碧桐书院。
前院,流朱正举着长竹竿粘知了。双臂一舞一挥,夏日正午燥热的杂事在她眼里也成了趣事儿。
“小主怕热,你怎么不在里面给小主扇扇子啊?”浣碧怀中托着几朵开得正艳的荷花走了过来。
“皇上在呢,我怎么敢在里面待啊!”流朱没有因为浣碧的质问而生气,气势汹汹地盯着枝叶中藏着的知了,“这些蝉闹得小主睡不好,我出来沾走这些小东西。”
浣碧被她逗笑了,“光在这里有什么用?外面的院子里多的是呢,要一并沾去才安静。”
她转身就走,捧着荷花就要进殿,流朱叫住她,“诶!你不陪我一起啊?”
浣碧停住脚步,敛眸一顿藏住思绪,看了眼手中的花,方扭身解释道:“小主让我摘了几朵荷花,说午觉睡醒以后要看的,我去找个瓶子插上。”
流朱没有细究,她即便是绞尽了脑汁都想不到,浣碧已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皇上饶恕,奴婢不知皇上在这里,实是无心之失啊!”浣碧抱着荷花快步进了殿内,先是向雍正请罪,随后可怜兮兮地望向一旁的甄嬛,“小主,浣碧不是故意的……”
她这番惺惺作态,不知还以为甄嬛平日里苛责欺负了她。
见她闯进来,甄嬛本未生出任何不快,直至她表现出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爱穿绿衫子的浣碧?”雍正如浣碧所愿投去了目光。
“奴婢正是,皇上好记性。”
雍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放下东西下去吧。”
“是。”
旁人担心惊动了自家主子和皇上的风情月意,自是无论原本打算做什么都会急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再匆匆离去。
浣碧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她先是从柜上取了宽口瓶下来,放在圆桌上倒上水。再是将怀里的荷花摘下放入瓶中,纤细的手指撩拨着水花一点点洒进粉嫩的层叠的花瓣中。
“为何要把荷花放在宽口瓶里?”
有浣碧在,雍正自是不能与甄嬛随意畅所欲言。留了几分余光在她那儿,顺其自然地被她的举动所吸引。
“回皇上,奴婢心想,要是花浮在瓶里就好比开在水上,会更加好看些。”浣碧含笑道。
“你长得俏丽,心思也细巧。”
浣碧福了福身,低头露出未经人事的少女的娇羞,“谢皇上。”
荷花都摘完了,自是不便再久留。
雍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果然是你调教出来的人…… ”
惠嫔有孕,天气又合适,雍正决定提前回宫。
沈眉庄晋封为惠嫔,住在敬嫔的咸福宫显然不合适了,趁着胎相已稳,太后将她迁去了承乾宫,可见乌雅氏待沈眉庄是多么满意和重视。
然而就在众人回宫的第二日,嫔妃与皇上不约而同探望惠嫔的日子,却无意间发现惠嫔假孕争宠的勾当。
茯苓正要销毁沈眉庄的月经带却被抓了个正着。
人证物证俱全,雍正怒不可遏,茯苓当场杖杀,刘畚虽畏罪潜逃不知所踪,却下了通缉令缉拿归案。
而沈眉庄……褫夺封号,贬为答应,迁出承乾宫。若不是有敬嫔、甄嬛和安陵容求情,怕是连咸福宫都回不去。
碎玉轩,榻上甄嬛与安陵容并排而坐,皆是愁颜不展、忧心忡忡的模样。
“不行,咱们谈了这么久也商量不出个对策!与其坐着什么都不做,不如去养心殿。我便是长跪不起也要救出眉姐姐!”
甄嬛与沈眉庄十几年的姐妹情谊,即便眼下没有上上策,就是下下策她也要一试。
“姐姐忘了,曹贵人带着温宜公主正在里面与皇上享受天伦之乐。”安陵容直言不讳地制止她的失智,“姐姐去了,皇上看一眼你再看一眼公主,更是想起那个莫须有的胎儿。皇上念着家世没有赐死眉姐姐,姐姐现在去究竟是求还是逼,是救还是杀?”
她说得直白又刺耳,甄嬛光听着都觉得心脏抽痛,“可我不信眉姐姐会做这样的事儿……那个莫须有的胎儿,绝不是眉姐姐所为!”
“我也不信。可我们信与不信都不重要,只要皇上信了,它究竟是不是真相又有什么关系。”
“茯苓已死,刘畚下落不明,即便我修书于父亲和沈伯父,怕是也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找到他。更何况说不准刘畚已经……”
安陵容轻声叹了口气,“此事急不得,咱们什么法子都得试一试,只是皇上那边姐姐还是先别去。无论此事是否与华妃她们有关,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她们都不会放过。”
“你说得对,我即刻修书。”甄嬛眸光一转,“我再去求一求太后!眉姐姐的性子太后最是欣赏,想来太后也不会相信眉姐姐会做出假孕争宠这样的事儿。”
“太后那边,我倒也能略尽绵薄之力。先前我做了些安神香,只是身份低微不便见太后,也不知怎么送合适。姐姐认识温太医,便让温太医查一查安神香,姐姐再送去给太后,借花献佛。”
“可是这般,那你的功劳便要和眉姐姐的过错相抵了……”甄嬛抓住她的手,有丝丝犹豫。
安陵容柔柔一笑,“无碍,眉姐姐为我修家书于沈大人,救父亲于水火。若是安神香能救出眉姐姐,那才是最值得的。”
存菊堂里的陈设几乎撤无可撤。除了似是路边移栽的小花小草,就是实在不便搬走的桌椅木柜。
敬嫔与沈眉庄只能坐在床畔边。
沈眉庄身如枯木、心如死灰,敬嫔心有不忍却爱莫能助,只能尽力劝解她,“妹妹万万想开些,此刻若气坏了身子,来日若沉冤得雪,也就不能高兴起来了。”
她话中有话,是在暗示沈眉庄千万别因一时想不开而自尽,万一日后有洗刷冤屈的时候,后悔也不能了。
“嫔妃自戕是大罪,我如今苟存便罢,如何有颜面再牵连家人……多谢姐姐还肯来照顾我。”
沈眉庄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已不报任何希望了。
不说龙裔事关重大,就是雍正对她没有丝毫信任,即便她苦苦解释,却宁愿相信旁人所言和所谓的证据。既已断定,日后又哪来的洗脱冤屈之日。
“你是我宫里的人,出了这样的事儿,也是我未曾生育照料不周。现在也就只有我还能进来个一次半次,莞贵人和姝常在虽然记挂你,可是有皇上发话,她们如何能违逆圣旨进来。”
提到两人,沈眉庄的双眸有了一点儿神采,“你要替我告诉她们,千万要保全自己,不要急着为我分辩得罪了皇上。”
“妹妹,我就是千叮咛万嘱咐,也比不上你自个儿爱护自个儿的身体!你若有事,莞贵人和姝常在怕是也伤心欲绝啊……她们这几日想尽了法子,内务府是打点了一遍又一遍,只盼着你在这里能好过些。”
一滴泪水从沈眉庄脸颊划过。
出事儿的那一天她都未曾哭过,今儿听见嬛儿与陵容为她奔走,不比她好过一点儿,眼泪终归是落了下来。
“那……我吃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