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到底么?
于安世却是想起昨日里她说的话。
——你还是莫开口的好,也不必谢。你须得明白,姐姐救你,自然是有所图谋。
恍惚间就觉得人心不古。
但是又能如何呢?他须得好好活着,他不能让满族亲人死的蒙冤。
既然还得借着这些人的手保自己一命,那在他们面前他于安世便不得不低头。
更别道还有这份救命的恩情在,他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人。
于安世一口饮尽了温热汤药,没觉出口中苦涩。看向千木颂,道:“我看昨日里的姑娘身手实在不凡,看那兵器和招式,却不曾见过。从前听人说过那绝顶的双叶刀法,倒与这有些相似……诸位莫不是双叶门中人?”
千木颂点点头。
于安世有些惊讶。
双叶门在江湖上已经销声匿迹许多年了。 原也是响当当的名门正派,只可惜出了个妖女,把江湖搅得鸡犬不宁。双叶门自此背负上了骂名,隐世不出。
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入世么?
于安世隐隐觉得,沉寂许久的江湖,似是又微微漾起了波……
忽的灵光一现,于安世急急问道:“此次来是为了水云寨群英宴吗?”
千木颂应:“对啊,邵老前辈与我们老门主是至交,他亲自下帖相邀,我们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于安世挣扎着要起来,千木颂连忙走上前去相扶:“小公子这是做什么,你伤得重,该好好儿歇着才是!”
“我无碍,敢问你家小师妹何在?我须得见她一面。”
陆凉坐在院儿里石凳上。
面前石桌上铺好了一张白纸,她手里执了笔,却迟迟不落墨。
微凝着眉,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阳光洒在少女眉眼间,熠熠生辉。清早的风带了昨夜的雨水汽,吹在人的脸上湿湿凉凉,又吹起一旁的柳条儿,拂过少女的肩头。
于安世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幅画卷。美的教人不忍出声打断,又移不开眼。
那女孩儿,便是昨夜救他的姑娘么?
好似误入凡尘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气儿。
于安世有些畏缩不前了。
陆凉早就察觉到了他,原想看他要做什么,哪知他竟站在那里不动弹了!
心下不耐烦,皱了眉出声道:“你这伤看来也不怎么严重,一大清早还有力气站在这里发呆?”
于安世登时觉得脸有些发烫。
缓缓挪着步子向她靠近,于安世作揖道:“承蒙姑娘搭救,安世才能捡回一条小命,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陆凉放下了笔,烦地更甚:“你没了齿时我都不定记得你这号人在,你难忘有甚用?何况昨个儿不跟你说了,我救你另有目的,不需你谢。”
于安世听她一席话,弯着身子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满是尴尬。
陆凉看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
又执起笔来,这次疾笔写下四个大字。
于安世犹豫着直起了身,看到她的字,称不上十分美观,但一笔一划都藏有一股凌厉之势。
只是那内容……与这气势颇不相称……
——莫太想我
陆凉一边把信折起收进信封,一边漫漫道:“你找我,不只是道谢吧?直说无妨,我不喜拐弯抹角。”
于安世心惊,这姑娘洞穿了他的心思。
他也不便再试探。
“半月后水云寨群英宴,望姑娘可以应允在下一同前往。”
一来他没有名帖,二来想杀他的人不知是否还会动手。无论如何,跟着他们还是最为稳妥的。
“可以。”陆凉头也不抬便道。
一瞬错愕,于安世不敢相信她竟然答应的如此爽快。毕竟是要多带一个负了伤的累赘,指不定还会被人追杀。
她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么?
“姑娘不必急于回答的,你大可以想想清楚。”于安世提醒。
陆凉收好了信,起身。
目光直直射向他,她道:“我既已应了,那就是想清楚了。还是你以为我有多蠢?”
“不不,在下当然没有贬低姑娘的意思,我只是担心到时候会连累了姑娘。”于安世急着说。
陆凉微微抬起了头,出口却是道:“我保你周全,换你于家十三式剑法。”
于安世闻言一愣,亦是直直看向她。
他道:“好。”
于家都没了,留着一套家传的剑法又有何意义呢?这剑法,若要不想失传于世,必定是要流传于外的。
他只是不明白,她一个练刀的,要剑法何用?
陆凉嘴角挂起得逞的笑。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头也不回朝他摆摆手:“好生养着吧,三日后出发。”
早料想到了他会有此请求。
于瑖水前些年投靠了水云寨,安身于水云寨下凫水庄,做了邵无锋的门客。如今满门被灭,水云寨于情于理不该不管。
于安世现在处于孤立无援之境,报仇或是保命,水云寨是他唯一的希望。
水云寨半月之后设有群英宴,宴会天下群雄。他们一行人这时出现在这里,于安世但凡不痴不傻,也该猜想到他们的目的地。
他一个负了伤的人想要安然无恙地抵达水云寨,必定会提出随行。
陆凉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到拿出足够多的筹码——在她看来,足够换得十三式的筹码,到那时再提出自己的条件,他即便是念着还不清的人情也该应承下来。
走得远些了,陆凉借着暗器手法将手中的信件发向空中,不知落向了何处。
凝碧收到陆凉信件却是七日之后了。
孚图自有一套传信方式,能确保每一封发进发出的信以最快的速度送达。
风四去找凝碧之时,她在凉亭中煮药。
风四拿出信来:“碧小姐,是主子送来的。”
凝碧闻言立刻停下来手中事,把信接过,拆开来看。
待看到带着她的凌厉傲气的那四个大字,摇头笑了。
仿若看到负刀而立的明丽少女神色间染就七分戏谑,三分慵懒,缓缓道:“阿碧,你可别太想我。”
她向来语气中带着调戏,信中亦是如此。
却也是在告诉她,自己一切安好,叫她勿念。
她家阿凉啊!可得一路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