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日里日头正高，凝碧阁前的人却排满了一条街，这些人大都面露病态，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和焦急。

　　路边有设下的茶棚，排队久了耐不住的人就会坐下讨碗茶水，又急着回队里，生怕被人占了位子。借着人多天儿热，茶棚的生意倒是火热。

       也有新进城的，看着这番景象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借着喝茶的功夫问对面队伍里来讨茶的汉子：“这位仁兄，敢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好生热闹。”

　　那被问的汉子也是热情，撂下手中茶碗便道：“你怕是新来孚图，对这儿还不甚了解。孚图医城向来以医术药材闻名于世，是各邦药商和医者云集之地。这药暂且不论，若论医术，还要以这城主府下凝碧阁为最，其中更有一位神医姑娘，唤作凝碧，小小年纪使得一手出神医术，活死人肉白骨。每月十五她都会坐镇，同阁中医师一块儿义诊，一文不收，这不如今正是十五义诊之日，才会有如此场景啊！”

       那提问之人半疑道:“可我怎么听闻这孚图的那位神医正是这城主大人么，怎的又成了个小姑娘？”

　　汉子摆摆手，颇有些无奈，“昔日城主大人医术着实独步天下，可惜早在五年前便已仙逝，如今这位，是他的亲传弟子，自小就跟在先城主身边儿学医的，得了真传。”

　　提问之人这才露出明了之色，与他对面的汉子却已匆匆起身，撂了两文茶钱在桌上，好心道：“兄弟，你若有个什么疾病痒痛，也大可去排队求个诊，就算不是凝碧姑娘，其他大夫的医术也都是个顶个儿的好！我赶急便先去了。”

凝碧阁大堂。

       原本十分宽敞的前堂，如今摆开了六七张看诊桌儿，每桌儿后端坐着一位大夫，两名侍奉小厮，各自桌儿前都排满了来看诊的病人，人多语杂，就显得拥挤嘈杂。

一排义诊老大夫正中，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身着湖碧色小衫，面容温婉清秀，眉眼弯弯，始终挂着浅浅微笑，一眼看去教人如感拂面的和煦春风。

　　只见她伸出纤纤细指，搭上伸到面前来的枯瘦手腕，只片刻，便浅笑道：“老伯，您这旧伤积久未治，日渐严重，只怕不是一时半刻能治得了的，我先给您开个方子，您且用着，十贴药后您来此处寻我，更换药方，如此反复，慢慢便会痊愈。”稍顿，又道：“您放心，不收钱。”

　　问诊的老伯连忙起身，激动难掩：“凝碧姑娘菩萨心肠！恩人！您就是我的大恩人哪！”

        凝碧执笔疾书，小字娟秀。一张药方落成，转手交给旁的小厮，吩咐带老伯去抓药。

       方强提了提神，清脆钟声就从堂后传来，随即有人出来道：“时辰已到，各位见谅，暂且回家去吧，不妨午后再来。”

　　闻言，堂中待诊之人无一不是面露遗憾，却并未有人勉强什么，陆续出了阁子。

        霎时松了口气，凝碧一起身才觉浑身酸痛，散了一般。

　　一旁有丫头上前，忙扶她身，忧道：“小姐累坏了吧？”却又借位附到她耳边，耳语道：“护卫来报，府中暗房进了贼人”

         凝碧眉头一皱，只片刻又舒展开来，恢复常色，转身对堂中几位大夫笑道：“各位叔伯忙了一上午必定疲惫，该去好好休息，下午换另几位大夫看诊，诸位上了年纪，今明两天便在家好生歇息着，阁中事务不必忧心，自有人照料。”

  亲自送走了几位老大夫后，凝碧转身已是一脸凝重。

  “带我见人。”

      实在蹊跷。且不说暗房中的物什，只是暗房位置隐蔽，常人根本不可能找到，府中进了贼人，直接便到了暗房，光这一点，就已让她十分不安。

  凝碧片刻不停，回到城主府就直接让丫头带她去见了那贼人。

　　竹林后的甬道中有亲信护卫候着，见到凝碧进来，上前行礼道：“小姐，人在假室。”凝碧点头，径直向前，那护卫发动机关，开了假室的门。

城主府竹林之中设有重重机关阵法，外人能寻到甬道入口的，已是非常了不得。这里甬道只有一条，贼人进入之后自然而然便会认为尽头便是暗房入口，殊不知这其中另有蹊跷。

       待贼人进入之后，便会发觉这里面其实是一处囚笼，却为时已晚。彼时机关发动，便被死死扣在囚室里面，任是大罗神仙，也插翅难逃。

而真正的暗房，实则在甬道入口处并不明显的小门中，无任何机关掩饰。

        她当初也曾问过师父，这样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记得师父轻轻一笑：“碧儿，你须记得，往往是大磨难后毫不起眼的小陷阱，让那些自诩聪明之人深陷泥沼。”

　　如今看来师父当初一语成谶，若非如此，怕早让那贼人得逞。

  这样想着，凝碧身已来到囚室里绳索缚着的贼人面前。

  面前这人一身干练夜行服，一双眸中尽是不甘，死死盯着凝碧不放：“要杀要剐，尽管过来！”

    凝碧细细打量着他，面无波澜。

“你应该知晓，我是个大夫。”

“那又如何？”贼人不解。

     凝碧笑而不语，招呼守着的护卫拿来一柄短剑。

      利落割开缚着那人的绳子，又从背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那人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竟是不知何时被下了软筋散！

       凝碧绕到那人面前，笑得温婉，明晃晃的短剑执在手中。那人方感到心下寒意：“你干什么？”

       仍是不语，凝碧缓缓拉过那人手掌，手中短剑利落刺下，眨眼那人的一根手指已异地他处。

       还未及反应，锥心痛感霎时便传遍全身，贼人痛号凄厉，刺人耳膜。

     “因为我是大夫，熟知人体结构，虽不及执刑的刽子手，却也敢说可以剐你千刀而不致命，你方才不是说要杀要剐都可以？那我便生剐了你，如何？”

         豪言壮语放下，哪知要亲历时一瞬破功。

         那人额上渗出细密薄汗，身子动弹不得，内心不禁些许颤栗。

　　面前的姑娘明明笑如春风，说这话时却仿似地狱里的修罗。

  凝碧收敛了笑容，手起刀落，另一根手指应声而断。

　　她却没有停下动作，出手迅疾无比，如影的手上下翻飞似花，每一次下落都伴着喷溅而出的殷红，惊煞人心。须臾间将那贼人两手十指全部截断。

        惨叫声凄厉无比，回荡在整个假室，那人全身冷汗早已浸透夏日里薄薄衣料。

  凝碧顿了顿，冷眼看地上殷殷血迹，缓道：“接着便循节儿断去你的手臂。”说着便要动。

         贼人瞪大双目，纵使身中软筋散也全力挣扎着挪动几分。

        “不不……不要！你要我……干什么，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放了我吧，求你放了我！”

          已经挨近他残掌边儿的短剑收了回去，凝碧起身。

       “你是谁，”

      “来这儿有何目的？”

         那人全身顿时软了下去。

         乖乖答道：“我叫……路壬，本是江湖中……一个……接人赏钱替人办事的闲客，只因两日前，有人找到我，给我百两黄金和一份机关图纸，要我替他……替他寻一个檀木盒子，我这才，才趁着义诊之时前来城主府……”

        凝碧眸中幽深：“事成之后如何联系？”

     “城东福泰楼……檀木盒子交给瘸了腿的店小二。”

        凝碧手中短剑寒光一闪，便向那人飞过去，直直割断了颈脉，鲜血喷涌。

  那路壬面上还是一副忍着痛无戒备的神色，便没了气息。

         一旁丫头递来手帕，凝碧接过，拭去了手上血渍，走出假室，头也不回道：“处理了吧。”护卫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