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沐凡的过往

沐凡其实记得，车子驶过一道道幽深曲折的小巷，那是这座城市的贫民窟，一处他拼尽全力想要忘掉的地方，一个阳光永远照不进来的小小家。

从记事起他就被父亲的污言秽语裹挟，被父亲的拳打脚踢笼罩。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卑贱的人。直到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些词语的意思，妈妈是卖身之人，而他更是被嫌弃的杂种。他们的婚姻是畸形的，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妥协，是一种各取所需的交易。

父亲总觉得自己是落魄公子哥，怀才不遇，生不逢时，他常年酗酒，不务正业，靠爷爷的救济艰难度日。

有一天父亲当着小沐凡的面撕妈妈的衣服，妈妈一边反抗一边强做镇定的对小沐凡说“凡凡，出去玩一会，不要看。”小沐凡当然会以为妈妈被欺负了，他拼尽全力的把父亲从母亲身上拉开，却被一脚重重踢开，他的小脑袋撞到冰冷的墙上，血顺着后脑像汗滴一样滚落在地板。父亲见状没有一点自责，反而满脸不耐烦的把十块钱丢在小沐凡的脸上。“小杂种，出去给我买酒去，不然我打死你们两个!”

小沐凡拿着钱一边擦眼泪一边跑，他从商店买了最便宜的散酒，还买了一小包老鼠药，他走到巷子尽头抬头望向家的方向，沉沉的黑暗把一切都吞没，什么都望不见，他走到闪烁的街灯下，打开了瓶盖，将散酒倒了一半，然后把老鼠药粉末全部倒进了瓶子里，他脱下裤子用尿将瓶子灌满，盖上盖子晃了又晃，他发现，透明的散酒变得黄灿灿的充满细密的泡沫，似乎有些太明显，但这已不是第一次尿在里面，只是这一次尿的太多，他心里忐忑，但转念一想，父亲每天醉醺醺的应该也不会细看。大不了事情败露，再挨一顿打就罢了。至少能让他少喝一点酒，少再欺负母亲几分，就算仅仅是恶心他一场，也好。

他鼓起勇气推开门，母亲趴在床上好像死了一样，父亲坐在床边满头大汗，他颤颤巍巍的把酒递给父亲。万幸，父亲没有细看，猛的灌了一大口，下一秒又全部喷吐了出来。“小杂种!你找死是吗!!是不是尿在里面了!”父亲恶狠狠的掐住小沐凡的脖子，直掐的沐凡快要窒息。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母亲猛地抓起酒瓶，狠狠砸在了父亲的头顶，父亲终于松开手。混着尿液的酒还有鲜红的血液流了父亲一脸，那狰狞的样子，吓的小沐凡当场哇哇大哭。父亲还准备来抓沐凡，母亲死死从身后将他抱住，声嘶力竭地大喊：“凡凡，快跑！不要回头！快跑！”

小沐凡再也控制不住恐惧，他真的头也不回的跑了，他一直跑，一直跑，向着亮光的地方跑。

慌乱之中，他撞在了一个男人怀里，泪眼朦胧之间小沐凡看见一身警服。小沐凡赶紧胡乱擦干眼泪，胸膛剧烈起伏，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记忆里，那位警察叔叔的声音格外温和，只是他双眼哭的红肿，始终看不清对方的眉眼。

“叔叔……求你救救我妈妈……爸爸是坏人，他快要把妈妈打死了……”小沐凡的眼里充满绝望让人心疼。

当警察叔叔背着沐凡回到家里时，家里已是一片狼藉，满地鲜血，父亲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然咽气。母亲衣衫破碎，失魂落魄的坐在床边，见到警察进门，她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情绪——解脱，不舍，茫然，还有挥之不去的悔恨。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沐凡的头顶，而后用力将他紧紧搂进怀中。“乖孩子，不要看，什么都不要看。”

警察与法医很快封锁了案发现场。那名警察简单跟同事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沐凡先行下了楼。母亲则被警方带回了派出所。

沐凡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夜里，他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一碗馄饨。从小到大，母亲做出来的饭菜，总是咸得发苦。长大以后他才慢慢明白，一个彻底被绝望浸透的人，连手中做出的吃食，都会浸满绝望的滋味。

两大碗馄饨被沐凡吃得干干净净，直吃到肚子发胀，呼吸困难。待到孩子情绪稍稍平复，那位警察才轻声开口问道：“小朋友，酒里面的尿，是你尿进去的吗？”

“是我。我还……我还往里面放了老鼠药。”

沐凡仰起脸，神色惶恐，老老实实，没有半分隐瞒。

“原来是这样。”警察神色平静，拿起本子一笔一划记录下来。远处巷子里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其他警员已经开始入户走访调查。

“叔叔……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们，不要抓走我妈妈……”话音落下，滚烫的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汹涌地涌出眼眶。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