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方家小少爷方兰生,欧阳少恭饮尽碗中茶水,然后执起朱笔在白色纸张上写下几行蝇头小字。召来符鸟,并细心将纸张卷好才让符鸟飞走。
他将我放在案头,再度取过那本早已泛黄的医书看了起来,看到尽兴处不由哈哈大笑,他看着我温柔而笑道:“即墨,你虽然聪慧却不过是一只鸟儿罢了。若是我喂你吃下毒虫,你不也照样一声不响死去。”
我咂咂嘴,不想理他。
“怎么,竟是瞧也不瞧我了?”欧阳少恭玩味笑着,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黑色木盒,打开盒盖一股浓郁冷香飘出。
我踱着步子,慢悠悠到他身侧随他一同朝着盒中看去,盒子里装着几条白胖的大肉虫。只是这肉虫与普通肉虫不大相同,肉身有一处与人眼极为相似,盯着它看便会眩晕不已。
“即墨可觉得这虫子看起来味道鲜美?”欧阳少恭语声带笑,倒是有着不尽邀宠意味。
偏着脑袋望着他,想也不想便抬嘴啄到他的手背上,狠狠一拧。在他闷哼一声后才满意的松开嘴,整整自己的羽毛挑衅的看他。
他以为我是非雪么?任他搓圆揉扁?
怎么会!记忆融合之后,我对渡劫时期做非雪的那段为鱼肉的生涯深恶痛绝,就算是变成玄鸟,我也要坚持自己杀神的名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还想让我和非雪那懦弱性子一样姑息了事怎么可能!
“即墨果然是牙尖嘴利……”欧阳少恭盯着手背上的红痕,看着我意有所指的说道。
“唳!”我毫不客气的接受了他的“赞美”。所谓的牙尖嘴利,不过是跟他学的罢了,凤来琴灵倒真是让我看不懂了。
融合记忆,也明白了作为非雪时与之相处的种种,也逐渐明白他早已与我记忆之中的诸多不同。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人了。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我整整羽毛便飞出了欧阳家。他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会知道我会去了何处。今日的琴川,有一场灯会,我想去看看。
站在荒郊野岭,我身上黑芒暴涨不消片刻便恢复了人形。依旧是一袭玄色华衣,我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只瑟缩的金色小狐狸,不由勾起唇角冷冷一笑。
那小狐狸见我没有对它不利的举动,便弱弱的叫了一声,而后夹起尾巴飞快的跑开。不去管它会跑到哪里去,只是觉得定有再见的时候。
慢吞吞走在夜色迷蒙的雾灵山涧,此时正值阳春,白日徐风暖暖到了夜里却是有些寒冷。但我非常人,自然是感觉不到冷的。这雾灵山涧我经常来,也与欧阳少恭经常来,倒是无意中遂了曾经的夙愿。作为非雪的时候,我曾经想过有朝一日定要与那人一同去雾灵山涧赏玩。
如今好梦已全,却是物是人非。
绯色花瓣飘落在我的肩头,在皎洁的月光下竟是凄美无比,我鬼使神差的摊开手掌接住一瓣。那绯色的花瓣如血一般在我的掌中,我慢慢地握紧拳,有血一般的汁液顺着指缝滑落,滴下。
帝九,不需要人世间的情爱。帝九需要的,不过是有一个死心塌地生死不离的人罢了。
=============我是琴川灯会的分界线================
琴川,是虞城常熟的别称。因为城内有由南向北排列的河道,像是古琴上的七根弦而得名。琴川之中,最负盛名的山便是虞山,有诗云:“十里青山半入城。”
而入夜的琴川,有一种别样的美在升华,在沉淀。
月色如水,天幕星光点点,我提着一盏莲灯漫步江边。一袭玄色华衣随夜色融合,手里的莲灯灯芯闪烁微弱的光芒。远处有孩童戏水的欢声笑语传来,有家长里短的窃窃私语,有小贩的吆喝声,还有木桨划过水波溅起的劈啪声。
丝竹入耳,缠缠绵绵。胡琴咿呀,道不清多少愁绪萦绕身边。九曲巷里琵琶声响,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别有一番女子闺怨情韵。只是在这众多器乐里,我却听到古琴如月色一般流泻的清越,站在江边眺望,便看见欧阳家一贯喜欢包着的花船已经行驶到江心,那里有一个人正坐着焚香抚琴。
十指轻拨,如清泉流淌的琴音便回荡在身边,我凝眸静静的望着他却什么都不做。握紧手中的莲灯,看着那船慢慢远离我的视线,耳边的琴音渐渐隐去。
“素闻灯有等待之意,倒不知姑娘在等待何人?”身边传来男子疑惑的声音,我垂眸这才发现手中的莲灯早已熄灭。蹲下,把莲灯从挑竿上取下,取出火折子再度点燃灯芯。
“倒是在下唐突了,不过是见姑娘一人形单只,有些好奇罢了。”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留着大捧胡子的老脸,不理会他看见我容颜后的一刹怔愣,只是淡淡道:“闭嘴,你很吵。”
他闻言,却是轻笑起来望着我道:“好久不曾听见有人说我吵了,敢问姑娘名讳?”
我不理他,只是取出刻刀,在莲灯上刻上太古之时的特殊文字。人类总是这样大言不惭,我想,若我还是非雪,只怕被这样的纠缠都要哭了。
见我不理他,那人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笑道:“在下雷严,来琴川是为了见好友。却不想在此处遇见姑娘,姑娘的容貌像极了一位故人,就此才萌生了结交之意。”
“你叫雷严?”我偏过头对他道,“不认识。”
“琴川这地方挺美,特别是这夜景别为一番滋味。”雷严不理会我的话只是自顾自说道,而后话锋一转满是殷切的看着我,“不知可否请姑娘带我一赏这琴川灯会?”
我蹙起眉,盯着他冰冷道:“我对这不熟。”
“胡说八道,你这小丫头竟仍然对我们长老这般不敬!看我不打你!”雷严还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其中有一个就忍不住嚷嚷起来。
我眉头紧紧蹙起,在雷严正要呵斥时指尖黑芒一闪直中那人命门,只听得一声闷哼,那人身躯便爆破为一堆烂肉。散发着甜腻腻令人作呕的气味,殷红的血液顺着陡坡流进了江中,冰冷的望着变了脸色的雷严与不住作呕的跟班,道:“不想死就滚。”
“姑娘何必如此,怎可造如此杀孽?”身后传来雷严的说教声,我冷哼一声道,“人为鱼肉,我为刀俎。我便是这天道,你欲奈我何?”
“姑娘切不可将杀人儿戏,须知女儿家的手是用来绣花的,不是用来杀人的。”身后雷严依旧苦口婆心的劝道。
我转身看着他道:“你也没少杀人,你怎么不劝劝自己。而且,我杀的人都该死。”
“这……”雷严踌躇半晌,才无奈一叹朝我拱了拱手道,“姑娘就是杀人,也要等在下取得玉衡后再杀不迟。”
“你想用灵魂炼药。”我中肯地道,看着他脸色大变不由勾唇冷笑。
“姑娘如何得知我青玉坛的辛秘?”雷严周身儒雅之气尽褪,气氛一下变得肃杀起来。他一双虎目怒视着我,大把的胡子更显得狰狞非常。
“你不必知道。”我的声音也冷冽起来,玩味的勾起唇角望着他,“若再纠缠,就把你剁成肉泥。”
“若在下仍是执意纠缠呢?”雷严声音带着丝丝危险朝我逼近,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展开。我这才发现竟是与欧阳少恭所养的白胖肉虫一般无二,这肉虫对凡人而言可是要命的存在。能控制普通人,并吸食人的脑髓,使受控之人变得与行尸走肉一般。
“这是要对我用的?”我挑起眉冷冷道。
“姑娘好胆识,就让姑娘做这试验之第一人吧!”雷严狂笑数声,并将肉虫朝我掷来。
这肉虫极具灵性,乃是欧阳少恭用自己的心头血喂养的。我虽对他的做法不解,却也没横加干阻,确实想不到这白胖的肉虫要用到我的身上。
冒犯本尊?
本尊怎么会允许小小凡夫俗子冒犯?!
唇角勾起,我一挥玄色袖子,凌厉的罡风将那白胖肉虫绞了个稀巴烂,墨绿色带着腥臭的黏腻液体流了一地。似具有腐蚀性一般,有一低洼处竟泛起了灰色烟雾。
“你……你给我等着!”雷严几欲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瞪我,“今日之仇,我青玉坛定永世不忘!”
“到黄泉路上去恨我吧。”我一挥袍袖,罡风朝着雷严而去,只听他一声惨叫后倒地不起,才捧着莲灯离开。
许是命不该绝,待我离去许久之后,倒在地上浑身狼狈的雷严竟动了动手指。而远在他处焚香抚琴的欧阳少恭,竟是蓦地脸色大变吐出一口血来,他手抚着心口。颤抖的唤来寂桐,从黑木匣子里取出一颗丹药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