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捂住不断涌出鲜血的胸口,黏腻温热的血液顺着我的指缝一滴滴淌落,模糊了眼睛。踉踉跄跄的走在路上,行人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突然想笑现在的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啊……简直像个亡命之徒。
刚才同伏羲的一战由我不惜自毁完胜,在他将灵力注入右掌拍向我的那一刻,我也从袖中唤出了那把满是鳞片的重剑,每片鳞片都有一个哀嚎着的生灵。
我把那把剑,刺进了伏羲的胸口。虽然知道他死不了,但是却发现这把奇怪的剑竟然可以伤害神祗。这倒是一个不小的收获,不枉我受了这么重的伤。
越走越偏僻,极目望去尽是寒烟衰草,杳无人烟。难道今日,我合该命绝于此?
脚下无力,灵力外泄,已无法支撑我的身体。被石头绊着,便是一个趔趄跌坐在冰冷的土地上,胸口的剧痛使每一次呼吸都锥心的痛楚。那天在归墟里面的伤似乎落了病根,今天被伏羲一击似乎也一并发作了。
我躺在地上,睁开迷瞪的眼静静地望着天上的白云朵朵,在这意识涣散的时刻什么也无法引起我的注意。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更或者是有没有来世都是遥远的,渺茫的。
无论是非雪,还是太子长琴都是遥远的,仿佛前生的回忆。
无论我曾是谁,现在都要道一句食言了……真的很对不起,我累了……
就想睡一会,让身体化为风沙,在我消散的一刹那飞到你的身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你一小会儿……就好。
我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抓住虚无的天空,但却什么也不曾留下,我将手心对着自己看见上面的纹络被血液浸染,不由痴痴的笑了起来。
眼前越来越模糊,我仿佛看见榣山、悭臾和凤来。
悭臾还是那条小小的水虺,我看见我的紫露仙花晃晃悠悠准确无误的落进它大张的嘴巴里。我瞬间目瞪口呆,悭臾却嚷了几句不好吃责备的望着我。
我看见凤来他抱着一把五十弦琴,白衣胜雪站在水湄边,他眸色温柔至极将手中琴递给我道:“这便是父亲替凤来给非雪的聘礼,非雪可曾满意?”
我静静的望着他,良久启唇微不可查道:“凤来,对不起……”
话音落下,记忆散成漫天绯红色的桃瓣,模糊了悭臾模糊了榣山,也模糊了凤来的音容笑貌。那一袭月下的翩然白衣,那一夜落雪之时的煮酒长歌,那水湄畔的定情一吻……终究散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淹没在万千沉默的旧梦里。
一场浮华一场梦,
半生匆匆是梦中。
浮生谁晓梦中事,
知是相离不相离。
……
秋季蚊虫颇多,懂医药的极少,大部分杏林高手宁愿居在自己小小的一亩三分地,都不愿地下山来悬壶济世。
商羽背着药篓,一袭粗布白衣被他穿的颇有谦谦君子的味道,一头乌黑溜滑的发被白色发带绑着。他长的俊美无比,是整个渝州未出阁姑娘们心中公认的郎君人选。
奈何此人只喜欢抚琴,要不就是出外寻些长得古怪的物件回来捣鼓,当然他有一个大家都喜欢的爱好就是悬壶济世。活死人,肉白骨,在他妙手之下不知活了多少人。
他惯常隐居,通常是住在渝州郊外的月满山上。今天下山来采些草药再回山上鼓捣罢了。
================我是什么的分界限呢==============
“商大夫,您的药方真好!我娘的病都好了七八了!”憨憨小童摸着自己的头笑呵呵对蹲在地上挖药的白衣人道。
白衣人便是商羽,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道:“哦,当真?”
小童也蹲下,睁着晶亮的眼眸道:“当然是真的了,不过商大夫您以前住在山上可啥都不会啊,现在怎么那么博学呢?”
商羽心中一跳,伸出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摸着小童的脑袋,温和道:“这或许叫做真人不露相吧。”
“哦——”小童拖长了声音,认可的点了点头,“商大夫,我娘想让我问问你……你有没有娶妻啊?”
商羽低头寻找草药,头也不抬道:“怎么了?”
“嘿嘿……”小童干笑几声,“我娘想把表姐许配给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哦,如此说来……倒是一番美意。”商羽声音听不出喜怒,也没有说到底是答不答应。
小童凑近他道:“我表姐可是渝州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哦!”
“如此么?”他道,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弧,“商羽便却之不恭了。”
“太好了太好了!商羽哥哥你答应了!”小童欢呼着跳起来,“表姐会给我买糖葫芦吃的!”
商羽静静看着小童欢喜的模样,唇角讽笑加深,手微用力竟然将药草捏个稀烂。
小童在他身边咋咋呼呼,蹦蹦跳跳朝气蓬勃的模样让他十分不爽,于是被打发到更远的地方去玩耍。小童也自知是自己有点过分,这位看起来很好相处的商羽哥哥其实很喜欢安静,自己这样跳脱会令他不喜。
于是便追着地上受了惊吓的金色小狐狸去玩了,小狐狸有一双极为好看的金色眸子,呲牙咧嘴的发出呜呜的声音恐吓小童。小童才不怕小狐狸,从地上抓了个棒子就追了上去。
小狐狸一惊,撒开四个蹄子没命的跑,于是小童就在后面锲而不舍的追赶。商羽垂眸看着手中已成绿色糊糊的药草,微不可查叹了一口气。
活着,虽然痛苦,但惟有活着,才可以享受一切苦乐。
这个道理,单纯的小孩子却是永远不懂。
小狐狸跑累了,但小童依然在后面穷追不舍,手里的木棒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打定主意一定要逮住这只小狐狸送给表姐,就说是商羽哥哥送的。这样的话,表姐一高兴,就会给自己买好多好多的糖葫芦!自己做梦都会开心的笑起来的!
小狐狸有些恐惧前方的不远处,那里有一个浑身是黑色的人形物体,散发着很难闻的气味,呜呜~~娘亲你在哪里,人家怕怕~~~~
小童看出小狐狸的惧怕,于是拍拍胸脯大笑道:“小狐狸你就乖乖地让我逮了吧,我把糖葫芦分你一半如何?”
小狐狸瞪着面前哈哈大笑的小男童,转身毅然的朝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扑上去,小童见了也迈动自己粗壮的小腿追了上去。小狐狸趁他不注意,用小尾巴一扫,小童便失去平衡直接扑倒在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上面!
小童只觉得扑鼻而来的血腥味要将自己熏晕,一触之下滑滑腻腻还黏黏的!他睁眼看见小狐狸的眼中满是幸灾乐祸,正要反驳却看见了令他心魂俱颤的一幕!
“啊啊啊——”他尖着嗓子叫起来,自己竟然趴在一个死人身上,而且是满身是血的死人!
“商羽哥哥救命!啊啊啊——”他全身发软,看着这张近在咫尺青白的脸恐惧尖叫,“死人!!!”
商羽皱眉听着小童撕心裂肺的哀嚎,背起药篓走上前去的一刹那怔住了。
小童伏在貌似死人模样的黑色物体上恐惧尖叫,尖叫着尖叫着许是也觉得自己这个模样有点傻,特别是在看见喜静的商羽的一片衣角。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眼中包了一包泪委屈地对怔住的商羽道:“商羽哥哥,这个死人……死人好可怕!”
商羽被拉回心神,不着痕迹揪出自己的衣角,几步走上前去皱眉打量满是黑色血污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人。看体型约莫是个年轻的女子,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污浸染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青白的下巴却没有布上尸斑。
“不是死人。”商羽淡淡道,“还活着,就是秋露深重也活不了几日了。”
“啊?”小童又羞又窘,迈起粗壮的腿朝着躺在地上的人恨恨的踢了几脚,“讨厌,故意吓唬我!”
商羽漠然的看着,唇角却勾起讽刺的笑弧,人性本恶啊……即使是小孩子。
“唔……”迷糊中我被外来的刺激弄醒,全身都痛的出奇,特别是胸口。微微动动指尖,便是万蚁噬心般的痛楚,我竟然还没有死啊。
睁开被血弥住的眼睛,伸出颤抖的手剥开挡住视线纠结作一团的头发,仰望着仍是白云朵朵的天空。原来神,真的不是那么容易死去……但是活着,却是比死去更为痛苦。
“鬼啊!!”小孩子恐惧的尖叫刺得我耳朵发疼,我微微偏头就看见一个身上裹着肚兜,头发梳了一落的小娃娃捂着眼睛不断叫着。
我蹙起眉道:“闭嘴。”声音出奇的沙哑,像锯木头般。
浓重的血腥味缭绕在我的全身,我想也许会遇到狼。不过狼未遇到,倒遇到了一个凡人。这凡人一袭白色布衣,长发用发带系着,此时正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何人?”我冷冷道,意念一动流光已在手,先发制人是我新学到的待人方法。
他唇角含笑,眼中却尽是冷意,道:“在下是一名医者,倒是可以为姑娘疗伤。”
“多谢先生好意,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先生并不认识非雪又何必救人?”我勾唇冷笑道,若是想要救我为何会冷漠的说出已没有几天活头的话,若是想要救我为何还会让一介小童在我身上踢踹。我虽然重伤不能行动,但是耳朵却是能听见,人当真是冷漠至极!
“哦,姑娘名唤非雪?”他语声柔和,唇角笑意加深,“那么在下还定要为姑娘疗伤了。”
“……”我根本起不来,只能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我。
“商羽哥哥,她她她……复活了?”小童不可置信的道,声音都结巴许多。
原来他叫商羽,我暗暗记下,不过此时我却不能安心治伤,天知道这笑得很假的商羽会把我弄到哪里去。我还要去十里森林,我还要去找我的琴。
“原本未死,又何来复活之说?”那个商羽说道,我见他唇角含笑的模样只觉得假,真假。
“来,我扶你起来。”那商羽说着,手搂着我的肩将我软绵绵的身体从地上倚靠在他的身上,我身上不断涌出的血液浸染了他的粗布白衣,余光扫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我心道,是了,我现在这幅模样只怕凤来见了都嫌弃,何况一个素未谋面的凡人。
被他扶着走了几步,我便一咬牙使劲推开了他,流光支在地上使我不容易摔倒下去。见他与那小童均是分外不解的模样,我才喘了一声道:“多谢公子好意,小女还要去寻物,这就告辞了!”
那商羽道:“姑娘身上的伤颇重,若不及时治疗恐有性命之危。”
“性命之危?”我呵呵两声,声音冷得出奇直视着面前白衣染血之人,“公子莫要忘记,方才在你怀中时你对我做了什么。”
“姑娘莫要误会在下,在下乃是医者,怎么会伤及姑娘?”他怔然的望着我,唇角逸出苦笑。
小童奔到我面前叫嚣道:“不准你诬赖商羽哥哥,商羽哥哥是大好人!你这个坏女人,去死吧!”那小童说着,从地上抓起木棒就朝我刺来。
我提气将灵力迸于指尖,只听得倏地一声那小童行凶的木棒断成两截,而他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讽笑的看着商羽道:“公子可是在我身上下了七步莲花?这世间至毒之物……倒真是抬举我了。”
“无妨。”他被我戳破面具,倒也是笑得欢畅,勾起唇角道,“姑娘果然聪慧,无非是想留着姑娘做标本罢了。”
“你真是个疯子!”我想都没想他话中的含义,以及在何处听过,只是怒不可竭的骂了一声。这七步莲花本来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毕竟我是神又是剑灵,可是如今灵魂受到损伤,就是一个凡人都可以让我一命呜呼。更何况是这世间至毒七步莲花!
“姑娘既为鱼肉,又何必评论我这刀俎?”他笑道,“我本就是个疯子,既然是个疯子那么做出的事情自然是疯狂的了。”
“我多么想看见你毒发的那一刻,从脸上开始布上朵朵血色的莲花,哈哈哈!”他的话语温柔出奇,但在我看来却是恶毒无比。
我心中涌上浓浓的悲凉,才出虎口又进狼窝,我躲过了伏羲的致命一击,现在却要死在一介凡人手中。即使我是神,也有无能为力的一天。我救不了我自己,也救不了凤来,甚至现在……我就真的要死去了。
手上传来炙热的灼痛,我摊开右手清楚的看见手背上已经绽开了一朵粉色的莲花,药效发作了吗?
一滴泪滑落,溅在手背上迸出水花,我抬眸看着不远处白衣染血的青年唇角带着怜悯的笑,见我望着他眸中染上了惊奇,我浅浅笑道:“这就是你要的效果么?”
“不错,姑娘难道不觉得分外的美?”他语声轻快道,带着无尽笑意。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如果是死在一个凡人的手中,我还真是很不甘心呢!将流光收于袖中,唤出早已是破损不堪的绝云剑身,指尖抹去上面隐隐渗出的血液,或许自尽是比较高气节的做法吧。
“公子,我是神,神不会卑微到到一介凡人杀死的地步。”我轻声道,不顾他面微微变色,“既然是神,我便自毁在你面前又有何妨?反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看见一个神卑微的死去不是么?”
“你……”
“用我的死,成全你们人类的虚荣心不好吗?”
“……你说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见了一把五十弦的琴,请将它和我一同葬在这里。”
我语声落下,见他一脸迷茫之色勾唇冷笑,我是神的身份估计吓坏他了吧!双手运起仅剩不多的紫芒之力,将它们尽数灌注在绝云上面,然后我张开双臂悲声道:“凤来,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