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泼墨般的浓重,慈宁宫寝殿内,只余角落一盏长明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燃尽后残留的淡薄气息,混合着老年妇人身上特有的、略带药味的沉静味道。
老佛爷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着一道浅浅的川字,梦里光怪陆离,尽是白日里那两个丫头被押下去时,小燕子嘶哑的哭喊和紫薇回头那一眼,沉静却破碎,像极了某张她不愿忆起、却又深烙心底的脸。
天将破晓前最沉的一段黑里,她终于从纷乱的梦境中挣脱,喉间有些干涩,下意识地想唤人端茶。眼皮沉重地掀开一丝缝隙,朦胧视线尚未清晰,便被床榻边两道跪着的黑影惊得骤然清醒。
心口猛地一跳,定睛看去,竟是晴儿和璟筱。
两个金枝玉叶的姑娘,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晴儿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嘴唇失了往日的红润,紧紧抿着。
璟筱更是摇摇欲坠,身子微微发颤,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她们的发髻都有些松散,裙摆沾染了夜来的尘露,一看便知,竟是跪了整整一夜。
老佛爷的心,先是惊怒,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更有一种被触犯权威的愠怒。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崇庆皇太后晴儿,筱儿,你们一大早跪在这里做什么啊?
晴儿我们没睡,昨晚就跪在这儿等您醒来
崇庆皇太后一夜没睡,你们难道是为了那三个丫头?他们三个人在宗人府安,安全的很,不过是坐坐牢,又不是要他们的命
晴儿抬起眼,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滚落:
晴儿老佛爷,您在宫里这么多年被关进宗人府的妃子,王孙亲王不知道有多少,但是他们进去之后有几个出来了?您告诉我,只要您能说出几个名字,我们就不继续在这儿了
崇庆皇太后那是因为被送进去的人都是罪行重大,有的畏罪自尽,有的被关到老死,有的被处死,有的病死了
晴儿老佛爷,小燕子和紫薇算是「罪行重大」吗?您明明知道一旦进去就是死路一条,您怎么忍心呢?那小燕子为了迎接您回宫,虽然闹了一场笑话,却是一片热忱啊,那紫薇多么婉约高贵,体贴温柔,她八成是皇上的嫡亲女儿啊,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一响。
晴儿您怕发生「丑闻」,如果这事传到民间,说皇上为了名誉,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杀,那他的威望和名誉如何维持呢?您也知道宫中几千张嘴难赌悠悠之口啊
璟筱也跟着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爱新觉罗·璟筱皇祖母……筱儿知道她们犯了欺君大罪,罪无可赦。可是……可是她们平日对皇祖母的孝心是真的,对筱儿的好也是真的……求皇祖母开恩,至少……至少让太医去看看她们吧……
崇庆皇太后但是皇后所言句句都是实情。我并不是想让她们去死,皇上也不想让她们死,送她们进宗人府,只不过是「惩罚」和「调查」
崇庆皇太后她们的故事曲折复杂,我们毕竟是皇室,不能只听她们的一面之词啊
爱新觉罗·璟筱皇祖母,就算是这样,但是在这「调查」的过程当中他们就会死掉的
崇庆皇太后怎么会呢?她们就这么脆弱?
爱新觉罗·璟筱不是她们脆弱,而是那「宗人府」恶名昭彰,进去之后除非有几千几万两银子才能买到几天的寿命。至于让她们立刻畏罪自尽,也是几千两银子就能办到的。甚至如果有皇室位高权重的人给个密令,她们很可能就会被凌虐致死
崇庆皇太后怎么可能,哪有这么黑暗啊?你们先起来再说,起来
老佛爷扶起两人,双腿早已麻木,璟筱和晴儿不仅要借助老佛爷站起,也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定。
晴儿是啊,筱儿说得没错,如果老佛爷不信,我现在就带几个侍卫悄悄去一趟「宗人府」,去看看里面的情形如何,我这次跟皇上「微服出巡」才知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这世间的黑暗你连想象都想象不到
老佛爷闭上眼,胸口起伏。真假格格,混淆龙种,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岂是几句孝心、一点情分就能抹杀的?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家威严,岂容儿戏!她硬起心肠,不去看那两个孩子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冰冷:
崇庆皇太后不行,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哀家若为你们这点眼泪就心软,日后如何统摄六宫,母仪天下?此事不必再求!你们跪安吧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死寂,只余晴儿和璟筱压抑的啜泣声
天光渐渐透过窗棂,驱散了殿内的一部分昏暗。晴儿和璟筱还跪在那里,身形僵硬,仿佛化成了两尊石像。
老佛爷缓缓重新躺下,背对着她们,眼睑微垂,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得半分安宁。心中似有万千丝线缠绕,乱作一团,难以捋清,烦闷之意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令她无法平息。
璟筱凝视着那道静静伏在床上的背影,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话。皇祖母的一生都困在这深宫之中,早已被那些无形的宫规礼法束缚得如同金丝雀般,无论如何挣扎,也飞不出那牢笼般的框架。
爱新觉罗·璟筱皇祖母,孙儿告退
老佛爷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璟筱步出慈宁宫,步伐匆匆,未作丝毫耽搁。她以最迅捷的速度在重华宫换好衣衫,为争取更多的时间,索性施展轻功,身影如燕,在错综复杂的宫闱之间飞速穿行。风掠过耳际,衣袂翩跹,她不过片刻便从学士府后院悄然抵达尔泰的房间,气息虽微乱,却难掩眉宇间的决然。
福尔泰筱儿,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