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宝十五年七月,灵武城。
说是登基大典,寒酸得令人发指。
没有太庙祭告,没有文武百官列队朝贺,连龙袍都是临时找了块黄布赶制的,针脚粗得李俶站在下面都能看清楚。灵武城内能凑出来的像样官员不到三十人,其中一半是从各地逃来的散兵游勇。
但李亨站在那张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接过传国诏书的时候,手稳得很。
“奉天承运,嗣位践祚——”
司礼官的嗓门不大,在空旷的校场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李俶跪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他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李倓,李倓微微侧过头来,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皇位,来得太急了。
但箭已离弦。
李亨登基,改元至德,史称唐肃宗。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
消息快马传往各处时,回应参差不齐。有的节度使即刻上表称贺,有的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而有一个人的反应,最为棘手。
永王李璘。
李俶和李倓联袂求见新帝时,李亨正坐在灵武行宫一间漏风的偏殿里翻看各地回报。桌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着他的脸忽青忽白。
“父皇,永王那边回信了。”李俶将帛书呈上。
李亨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李倓问。
李亨没回答,把帛书拍在了桌上。
李俶替他说了:“永王说,太上皇的诏书上未加盖国玺,不能确认诏书真伪。既然真伪存疑,他不奉诏。”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倓皱眉:“他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国玺在太上皇手里,又不在咱们——”
“够了。”
李亨打断了他。
李俶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发现李亨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戳中了软肋之后本能的防备。
没有国玺。
没有太庙祭告。
没有先帝明确的传位诏书。
灵武登基,说好听了是临危受命,说难听了——是他李亨自己坐上去的。这一点,永王心知肚明,天下人心知肚明。
李亨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转过头看向李俶和李倓,目光陌生得让李俶一愣。
“当初在马嵬坡,是谁劝朕即刻登基的?”
李俶心头一沉。
李倓性子直,脱口而出:“这是什么话?当时形势所迫——”
“形势所迫?”李亨冷笑了一声,“如今永王拿国玺说事,各地藩镇观望不前。朕坐在这灵武城里,名不正言不顺,这也是形势所迫?”
李倓脸涨得通红,还要开口,被李俶一把按住了手腕。
“父皇说的是。”李俶低下头,“是儿臣思虑不周。”
李倓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李俶却不看他,只垂着眼,姿态恭顺。
李亨盯着他看了片刻,挥了挥手:“退下吧。永王的事,朕自己处置。”
兄弟二人退出偏殿。
刚走出十步远,李倓甩开李俶的手:“你方才拦我做什么?这分明是父皇心虚,拿咱们当替罪——”
“你小声点。”李俶拽住他往偏僻处走,回头确认了没有旁人跟着,才说,“他是心虚。正因为心虚,咱们才不能在这时候顶撞他。”
李倓闭了嘴,胸口还在起伏。
李俶看着灵武城上空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永王不奉诏,这只是个开头。接下来会有更多人试探。父皇现在需要的是打一场胜仗,而不是在自己儿子面前听到'名不正言不顺'五个字。”
李倓沉默了半晌,低声骂了一句。
“骂完了?”李俶拍了拍他的肩。
“骂完了。”
“走,去看看军营的粮饷还够撑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