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护住他的妻子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李俶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唐玄宗身上。老人独自坐在驿站外一块青石上，身边没有人。龙袍皱巴巴的，袖口沾着泥渍和草屑，腰间的玉带歪斜着，也没人去扶正。

他手里攥着一只空酒壶，对着东方渐亮的天际，一言不发。

他老了。

不是今天才老的，但今天，这份老态被所有人看见了。

曾经高坐明堂、指点江山的天子，如今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和路边任何一个丧了老伴的孤寡老人没有分别。

李俶移开了视线。

他看见高力士远远站在廊柱后面，眼眶通红，却不敢上前。陈玄礼站在另一侧，铠甲上还残留着血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愧疚。

一时间，没有人敢靠近李隆基。

他的心中充满了悲愤和凄凉，昔日长生殿的笑声，似乎还犹在耳畔，可是如今，自己心爱的妃子，因为自己的旨意，香消玉损。

   他不能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

“在想什么？”李倓不知何时走到了李俶身侧，低声问着。

“在想你阿嫂，我也未曾护住她。”

李倓目光随机看向李隆基，想到失踪的白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李俶。

许久，李隆基站了起来，他没有回头看那间佛堂，脚步虚浮地走回行宫正殿。高力士赶忙跟上去，被他一挥手挡开了。

“备马，南下。”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行装，刚把行宫的大门推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百姓、逃难的商贩、扶老携幼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兵。他们跪在尘土里，衣衫褴褛，脸上全疲惫和惶恐。

最前面的老者抬起头，喊了一声：“陛下！”

这一声喊出来，后面的人跟着喊，声音此起彼伏，乱哄哄的，却每一声都带着哭腔和恐惧。

“陛下别走！”

“皇上不能去南边啊！北面还有百姓！”

“潼关都破了，您再往南走，关中就真没了！”

李隆基站在门槛内，一只脚迈出去了半步，又收了回来。他看着这些百姓，嘴唇哆嗦了一下。

身为着天下之主，他真的要抛下自己的子民吗？

李俶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注意到李隆基攥紧了门框，手背上青筋暴起，可那只手在发抖。

“朕……”李隆基开了口，声音哑得像是嗓子里堵了一把沙。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说你们的皇帝陛下想要逃跑。

李俶看着犹豫不定的李隆基上前一步，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圣上体恤百姓，自会另做安排，诸位请放心，陛下不会抛下你们的。”

回到行宫后，李隆基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太子李亨留在北方，率兵收拾残局，自己则带着残部继续南行。父子二人在岔路口分别时，李隆基看了李亨很久，说了句：“天下事，就托付给你了。”

李亨跪下接旨，额头贴在地上。他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李俶看见了，他站在李亨身后，看着自己父亲伏在地上那一刻，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悲伤。

是隐忍了太久的野心，在破土之前最后一次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