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怔在原地的时间,她与余下的宫人已经走出好几步的距离。
我转身回去,心里满是不确定。
“你来了?”整个大殿空空的,以至于慕容的声音落下后还起了一阵回声。
我没有行礼,他也没有问起。
“皇上叫奴婢前来,有什么吩咐吗?”
他走下来,到我身边,道:“九王爷上书,说瑶贵人一事引得宫中人心惴惴,很不安宁,希望朕体恤宫情,尽快加封一位南国女子。”
我紧张得心跳加快,道:“九王爷……言之有理,南国献美人来朝本是为表诚心,再者瑶主子从前身份贵重,也该以示抚慰。”
“你不介意?”他轻声道,“若是朕再封一个南国女子,你不会再做出些什么事情了?”
“奴婢知罪。”我连忙说,“伊楠绝不会再做出任何有损华朝和皇上威仪的事,还望皇上……”
他的神情有些落寞,又说:“我,其实没有怪过你。方才皇后二人前来,说了许多讨好劝慰的话,仿佛朕是个昏弱老人似的。哪会像你这般,连服软也服得不情不愿。”
我恍惚片刻。回想起他曾那样对素瑶付尽温柔,看到她的尸身后又在寒风中枯站了一夜,他怎么可能没有怨怪我呢?
他看着我,那种神情令我不得不避开,而他却不收回,更深地望向我。我一步步向后退,他便一步步跟上来。最后,我的脚跟抵住大殿金碧辉煌的台阶,向后倒去。他一把揽住我的腰,用一种宽厚的力道扶住我的身体,面前咫尺处,就是他深邃的眸。
“这事你做了,也便做了。朕不怨你。”他望着我说。
“皇上?”我睁大眼睛,试图从他此刻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窥见一丝他真实的所感所想,“为什么如此待我?”
“因为这世上,这个华宫里,朕却从没见过你这样有野心的女子。”他温热的手指拂过我的眼眉,我看着他,却不能让他再有一丝靠近。我从他的环抱中挣脱出来,走开几步。
我不敢回身,只是背着身,说:“皇上初见我的时候,我还不是这宫里的人。那时候我还在香兰寺上香,求一个平顺人生呢。”
“原来你一直记得。你如此说,倒好像确是朕毁了你的平顺日子。”他踱步到我身旁,悠悠道,“你总避着朕、疏远朕,八成都是因为心里这个疑问。”
“是,我想不通。入宫不少日子了,我从来不明白皇上的心思。甚至连自己怎么就进了这个地方,都没想个清楚明白。”
“朕喜欢你的眼睛,很是喜欢。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觉得像是欲满未满的月,欲滴未滴的水,这么美艳的一张脸孔怎么能有那么干净的一双眼眸呢?这就是朕最初的心思,好奇。”慕容最后的语气轻飘飘的,让我追着他的话听下去,“要是言尽于此,你怕是要更怨怪我,为着一己私欲就把你带进了宫里来。可你进了这个宫,朕也没能拥有你。”
“皇上这话错了吧,宫里哪有什么不是属于皇上的?”我轻声问他。
“许是朕习惯了,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只要朕想要,轻易拿来就是了。唯独是你,独独是你,朕费尽了心思也不敢说是实实在在的捧在手里了。就凭此刻光景,朕对你一丝把握也没有,只得把你叫来,亲口问一问你的意思。夏伊楠,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微笑着。现在我早已没了那样一双眼睛。
野心二字,在这样的世道下,对一个女子来说,实在称不上什么夸赞的话。
“伊楠谢皇上厚爱。今日皇上此言,我记下了。这事上,皇上亦不是一个人的皇上,我更希望皇上是百姓口中的贤明君主,能够安定人心。”我缓缓说,“依九王爷所言再封一位南国来的姑娘,也许是最好的出路。”
他良久没说话,垂眸看着地面,等到他刚要说些什么时,我又很快地开口,止住他要说的话:“只是我希望,那个人不要是潇晴。她年岁尚轻,仿若当年乡野中的烂漫少女,若皇上本没在她身上特别留意,不如就放了她。”
他忍下本来要出口的话,淡淡道:“那好,明日册封那另一个做贵人吧。”
殿外的公公进来召人传旨,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停止了思绪。他根本不记得她的名字,她明日却就要成了他床榻边的人。
这便是我要的结果吗?
出了大殿,便有个小太监迎面上来,递给我一张字条,我略略一看,竟是慕容清让我天黑后到亭中见他。
如期赴约之时,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弓。
“恭请王爷金安。”我道,“皇上已经下了旨意,明日便封孟霞为孟贵人,王爷大可放心。”
“不过十几日,你就把后宫翻了个风云变动。”他上下打量着我,用一种质疑的眼神。
我一笑,回道:“王爷这是在夸奖奴婢?”
“本王是有些看不懂。”他的声音沉沉的,“你仿佛是在助秋庭脱险,但是不知不觉间同时打压了皇后与窦氏,手腕如此高明,做一个掌事宫女,怕不是你的最终目的吧?”
“王爷想得太多了。只是宫里人没有不为自己盘算的,奴婢不得不为自己找条后路。既然王爷疑心,奴婢就再说句敞亮话,王爷与皇后娘娘合谋真的是个好选择吗?”
他微眯着眼睛望着远处:“你以为,本王与皇后要做什么?”
“王爷是沙场英雄,本不是眼界微小之人,而皇后娘娘所要的是不过是后宫的女子之间的制衡,于王爷有什么好处呢?”我问道,“难道,后宫之主还会把华宫让给王爷您吗?”
慕容清神色狐疑,我浅笑道:“王爷大可不必担心,奴婢不会置王爷于危险的境地,只会向王爷证明,奴婢是王爷更值得信任的人。”
夜色朦胧,他与我各怀心事,最后他从我身边走过,道了句:“你竟然,不怕本王。”
我独自在小径上走着,心绪烦杂,努力许久也静不下来。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荷露轩。屋中还是灯火通明,门边站着两路侍女,拿着各色大小物件。屋内,一盏烛火映出孟霞正梳妆的身影,戴上了贵人的头冠,我似乎在黑影中看到了它闪烁的金光。
“楠姐姐?”从侧门走出来的是潇晴,她仿佛很吃惊会看见我。
我微微一笑,道:“听闻……孟霞明日就要册封了,一切可好?”
她瞥了眼门口的一众人,道:“这宫里的人还不都是这样,看看,这一晚上都有好几批人来过了。连皇后听闻后都派了太监来送了布料头饰。”
“嗯……娴妃娘娘的人可来过?”
潇晴摇头道:“唯独没有。对了,姐姐今日不是去了皇上那?可知道怎会这样突然就册封了孟霞?”
我避开她的眼神,敷衍说道:“主子的事情我们不该过问。你只记得一样,明日,她就是孟贵人,言语举止上你要多当心。几日之后,我们凤仪宫见,我答应你的。”
她用力点头,嘱咐我回去路上小心。
为殿中点上安息香后,我行礼跪安:“皇后娘娘,奴婢告退了。”
图娅却掀开帘幕,问了句:“今日,可是你叫皇上封了那个贱人?”她的神色带着无可掩饰的恨意,就连言语也毫不避讳。
我心下一颤,道:“娘娘,奴婢怎会知道这些事情。不过,隔墙有耳,娘娘要当心。”
她收了收目光,惨然一笑。我见机又道:“如今南国来的女子只还剩下一个,为避免以后再出任何事端,奴婢想,不如就让她到凤仪宫中做个厨娘。”
图娅盯住我,过了一会,缓缓一挥手,道:“你去办吧。”
孟霞册封礼这日,慕容来得很迟。仿佛拖着一夜未眠的病体,缓缓走上大殿。
图娅手捧新冠,一番礼数教导后竟转过身来,将那头冠交予我手中,道:“本宫今日身体微恙,就让本宫的宫女为你授冠吧。”
我一愣,慌忙拉住图娅还未松开的手,小声道:“娘娘,这种情形,怕是不好。”
身后的苏嬷嬷却一把拉住我,神色凝重的示意我按图娅的话去做。图娅也毫无收回的意思,我只得接过,缓缓走下去。侧目而望时,慕容的神情无悲亦无喜。
孟霞跪在殿下,神情里倒满是喜悦,对于究竟是何人给她授冠毫不介意。我为她束好后,她还满是得意的看了我一眼,捋捋自己的衣裙,笑颜盈盈。
慕容走到孟霞的身旁,扶起她,颠颠衣袖,扶着额角问了句:“你是叫……?”
孟霞哑然一笑,有些失落,但还是声音柔柔的道:“臣妾是贵人孟氏,小字……孟霞。”
我退下一步,慕容搂过她,大步而去。孟霞的步子跟的有些踉跄,但还是一回眸,留下一个那样明媚的得意神情。
午后,我便将潇晴接进了凤仪宫。她一路上说说笑笑,很是开心。
“潇晴。”如今我待她已经很是坦诚,“虽是在小厨房,日子算不上锦衣玉食,但总归也是在宫中,不会亏了你的。”
她正摆弄着一朵山茶花图样的窗花,笑道:“无妨,楠姐姐,和你在一起我很是开心呢。你看,要是把这窗花在过年时候贴在我们的窗子上,可好?”
我笑着点头:“眼看离过年也不远了,今年宫中倒没什么气氛。”
“大约……等昭仁长公主和肃仁长公主回宫来,就会热闹的多吧。”
“昭仁长公主和肃仁长公主?”我一向只知道先帝有好几位公主,却只有慕容一个皇子,确实在分不清究竟是哪些公主,长幼如何,“她们会回宫来?”
潇晴点头,一一道来:“先帝有六位公主,如今有四位在皇上登基后封了长公主,昭仁长公主是先皇长女,很得先皇的喜爱,下嫁到了当今丞相府中;肃仁长公主的驸马是现在的怀素将军,她们如今都在华城,过年时便会回来。另外两位长公主都嫁到了离宫较远的地方,故不能回来了。”
“那为何还有两位没有加封呢?”
“先皇三女早夭,未满十岁就夭折了;还有一位,是荟仁公主,先帝最小也最宠爱的女儿,却在她十四岁那年远嫁南国,如今是南国荟妃了。”
我疑惑的很,问道:“既然先帝宠爱,为何还会让她远嫁?”
她叹了声,道:“大概也是无奈。荟仁公主是何康贵妃与先皇的第一个孩子,虽说仍不是皇子,但实在受宠得很,据传,她八岁那年便琴棋书画都很出众了,像极了她母亲。可是她十四岁那年,南国国君到华朝朝拜,几乎是威逼似的向先皇请旨联姻,迎娶了荟仁公主。”
“何康贵妃痛失爱女岂不要伤心死了?”
潇晴压低点声音,又道:“楠姐姐糊涂了,何康贵妃在荟仁公主三岁时,便再次有孕,隔年……孩子快要降生时,却雷雨交加,天降大火,母子都葬身火中了……”
天降大火、葬身火中?我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当初在暖玉阁时看过的札记,上面只记叙到何康贵妃暴毙,却不想竟是如此。
“还有传言说,太后与贵妃同日产子,是当今圣上克死了贵妃的孩子,更甚的还说……其实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就是太后娘娘命人放火烧死了贵妃和她的孩子。”
传言无法尽信,追究当年之事也毫无意义了。就算太后当日真的为了子凭母贵、母凭子贵而命人放火,也只是这深宫中逼不得已的不择手段。争权夺利,谋一个前程,这后宫的女人也实在可怜。
“那你是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我一向以为潇晴天真不经事,今日却将二十年前的事情尽数讲来,我的确大吃一惊。
她一笑,爽朗道:“楠姐姐,从南国到华朝,潇晴若是不万事小心,了解清楚,又怎可安心?”
我想想也是,离开故国的心绪我无法体会,想来必是哀伤惊惧。我道:“这些事情你心知便好,对旁人万万要三缄其口。”
“潇晴明白,只与姐姐一人说过。”
是夜,慕容清的字条催得很紧,他急于知道秋庭的消息。秋庭已不肯再写任何字条给他,深恐败露,我四下无法,只好只身去见慕容清。
“夏掌事,如今孟霞已经在本王引荐下做了贵人,你答应本王营救秋庭之时还不兑现?”他看似平静,话锋里已经满是凝重杀意。
我必得先安抚住他,娴妃那里还没有失势,还不到我离间慕容清和图娅的时机。我道:“王爷不要心急。如今庭姐姐关在柔福殿的后殿下,那是娴妃娘娘的住处,王爷若想救出庭姐姐也并非易事。”
他一哼,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要让娴妃如何?莫不成还杀了她?”
“奴婢并非这样想,王爷误会了。只是如今奴婢也还未想好对策,但现今皇上授意、皇后看管、娴妃更是守在那里,无论如何都是无法下手的。”我只好用所谓的深厚情谊压住他,“王爷对庭姐姐情深意重,若是逼紧了,姐姐的性命恐有危险,王爷还是不要着急,从长计议。”
慕容清脸色一沉,再无言语。
我立在他身后定了一会,他回身,没有说话,提步而去。我想起秋庭,想到她苍白的脸颊、红红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