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

那黑衣人旁边玉山般矗立着的，不是与她同床共枕了七年的卜星途还是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浅色的眸子在暗处闪烁着，似苍茫星空中黯淡的光晕，他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沉默得如同大漠里的一棵千年枯树。

“你怎么会在这里？”冠雪心头上涌起几分不详的预感，那个令人战栗的猜想，她不想信，她不敢信。

黑衣人森然地笑了，是的，虽然她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她感觉到那黑黢黢的黑洞般的脸在狰狞地微笑：

“我们在这里设下埋伏，就是为了取你性命！”

卜星途冷冷地看着她，浅色的眸子泛不起一丝情感波澜。

他手中握着长剑，有殷红的血迹在剑柄上，斑斑驳驳的，揉碎了的海棠花瓣一般。

“你要杀我？”冠雪咬牙道：“不信！我不信！”

“你我夫妻七载，虽不是举案齐眉，但你今日设下埋伏取我性命……我不信！”

卜星途仍是清清冷冷的，他看着她，良久，那喉结动了动，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响起：

“……放箭。”

他的话音刚落，冠雪手比心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已经咬牙拉开了悬挂在脖子上的佛像。

虽然嘴上说着不信，但她心里知道，这场埋伏，卜星途脱不得干系。

只是她不明白，平日同床共枕他有那么多机会，为何非要在此时此刻设下埋伏？

佛像被拉下的那一刻，冠雪身上的机关被触动，那一瞬间，无数牛毛般的银针飞射而出，针上无毒，但数量如此之多，恐怕也难免一死。

她知道会殃及卜星途，但他负心在前，她不在乎。

因为此时此刻，她绝对不能死！

银针冲撞开马车，冠雪跳出车来，一阵狂风袭来，卞城外的大雪灌入，飞散到半空中，再悠然地落了下来。

卞城的这条街道，落雪了。

冠雪朝着卞城王所在的宫殿狂奔跑去，只要到了那里，以卞城王的兵力，一定可以……

两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黑衣人似乎抓着卜星途的飞身而来，刚才那场铺天盖地的针雨，竟然没有一根伤到他们！

而在卜星途站在冠雪面前的时候，冠雪已经拔出了手中短剑：

“卜星途，让开，不然我今天就把你——”

她手中的短剑在刺出去的时候却犹豫了，冰冷的剑尖从他眼睑处往下划了下去，一道鲜红如血泪般的伤口蜿蜒流淌。

而卜星途手中的长剑，却已经贯穿了她的腹部。

不……那里，那里……

那里已经孕育了他们二人的孩儿啊！

她还来不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她已经有了他的骨肉……却被他一剑破碎了所有幻想！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残忍地响起：

“现在……你可信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又直直地将那嵌入她身子里的剑给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那是，他的孩子啊……他，他怎么能……

鲜血从嗓子里涌了出来，她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不知何时，雪铺天盖地地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他们两人的头发上，来不及融化，两个人，一头的雪白。

冠雪忽然就感觉很冷。

身体无力地向前倒下去，本以为对方会无情地躲开，谁想卜星途却伸出斑斑血迹的双手，将她揽入怀中。

卜星途脸上的血泪流淌下来，流淌下来，如同一条蜿蜒小溪，一滴滴地落在冠雪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冠雪濒死时的错觉，她好像看见……卜星途，在哭。

夫妻同床异梦七载，你有没有一丝半点，对我动过真情？

但如今，有，或没有，已无分别。

她忽然就想起了父亲为自己取名的缘由——

我们寂家的人，痴情总是错付，深爱不得善终。我为你取名为冠雪。冠雪，冠发如雪，希望你这一生可携心爱之人，白首终老。

寂冠雪在虚空之中痴笑一声：虽然名为冠雪，奈何她终是姓寂——寂然冠雪，孤独而终老，或许才是她的结局。

其实，每年父亲的忌日她都要他陪同，并不是非要他行祭祀之礼，她只是想和他在雪天走走，那样的大雪里，他们走啊走，就好像一直走到了白头。

只是……雪终究会融，从未作过真的感情如云似烟，到底匆匆。

冥冥中一抹幽魂离去的时候，她在心底里自语：

若有来世，我不会对谁妄许痴情，若重来一次，卜星途，我宁愿从来不曾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