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落了雪。
雪下得很大,在狭小的峡谷中,披上了一层净白的纱。
寂冠雪祭拜过父亲坟前,乘着一架马车,在几个侍卫的护送下往卞城赶。
寂冠雪很清楚地记得父亲死去的那天,那是个阴沉压抑的冬日,回到家,她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暗红的血液快干涸了,如同枯萎脱色的玫瑰花。
从此之后父亲的每年忌日那天,天都冷得刺骨,也几乎都会落雪。
父亲葬在出了卞城不到十里的峡谷深处,不见天日的卞城从那条狭窄的小路走出去,一直走就能看见父亲的坟。以往每年的这天,冠雪都会叫她的夫君——卜星途陪她一起,两个人在纷纷扬扬的雪里走出去,又在那满天素裹的银白中走回来。
后来她做了卞城堂主,做了二当家,有了威风的马车,仍和卜星途走过去。
但今天卜星途不在。
他身体不适卧床在家,她叮嘱他吃药,他也是一贯清清冷冷不理她的模样——成婚七载,他们之间少有对话,仅有的交流也不过是床笫之事,他本就寡言高冷,这七年来同床共枕,也颇有些同床异梦的意味。
他是不喜欢她的啊。
她很清楚,当初她对他一见倾心,非要他不可。他是不肯的,却被她强要了——他那时仍是贞人,未曾还俗的贞人,被她破了戒律,不得不狼狈地还俗,做了她的夫君。
在这女子为尊的西御国,卜星途不从又能怎样呢?神庙里祭祀的神职再也做不成,失了清白的贞人即使再还俗,也会被人看做不祥,不会再有其他女人肯要,于是他纵然千般不肯万般不愿,却仍是和她做了七年夫妻。
他是生在悬崖的花,她不顾一切地摘下,在七年里,她扪心自问待他不薄,可他仍然冷若冰霜,一如当年她在祭祀大典上俯首仰望的贞人。
“这马车好生气派,里面的人是谁?”
车外嘈杂的对话打断了冠雪的思绪,她扶额蹙眉,有些不悦。
“还能有谁?是冠雪大人啊!”
“啊,就是刚刚被卞城王大人提拔为二当家的冠雪大人?”
“七年时间从卞城医女到堂主再到二当家,她平步青云,也是卞城王大人格外看重!”
卞城王。
冠雪的思绪被这个名字牵着恍惚了一阵。
在这女子为尊的世界,像极了自然界中的鸟类,大多数男子都将自己打扮得俊美无双吸引异性注意,寻得妻子便可以衣食无忧,而但凡爬上高位的男子,都必有寻常女子无法企及的过人之处。
卞城王正是这样的男人。在这鱼龙混杂、强者为王的卞城,他巍然立于顶端,就连西御国的朝廷也奈何不得他,他走到如此高位,仅仅武艺高强,是远远不够的。
卞城王杀伐果断甚至有时铁血无情,而他对于冠雪,一直未曾掩饰过自己的欣赏,这上下属七年来,虽然冠雪与他的交流仅限于公事,却也佩服他的能力和魄力。
“冠雪大人……莫不是那个百年一遇的丑女冠雪?”
“对啊!就是她!据说她丑得惊天地泣鬼神,她的丑画像贴在门上辟邪,卞城中人每逢过年都要把她的画像贴在门口的。”
“嘘……小声些,别被那怪物听见了!”
冠雪只觉得心底一阵气闷,不由得轻轻敲了敲马车车厢。
云珩听得,从窗口探头进来:“主子有何吩咐?”
冠雪扶额头痛:“这些贱民吵闹得紧,让他们滚蛋。”
云珩微微挑起嘴角笑了笑,一双精光闪烁的眸子里仿佛初生的阳光落入大海——明亮,却暗藏波澜。
云珩的相貌十分俊美,他比冠雪小两岁,武功极其扎实,是冠雪刚刚追随卞城王之后,卞城王送给她的礼物。起初冠雪以为是卞城王派来的监视眼线,后来随着和云珩的接触,她发现,云珩对她绝对忠诚不二,对她来说,父亲死后,身为侍卫的云珩,是最可信赖的人。
而正在此时,冠雪发现云珩眼波一颤:
“主子!不妙!”
云珩已经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保护主子——”
脱了鞘的长剑仿佛破出云霄的闪电,在阴暗的地下卞城中分外醒目,他们刚刚进入卞城地界,外面的风雪尚未息止,而在不可见的暗处,酝酿已久的杀意早已开始弥散开来。
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其中有刚才兴致勃勃谈论看客们的,也有冠雪侍卫们的。
血一般鲜红的利箭不知从哪里破空而来,刺入身体之后不久便融化血中,转瞬不见。
四名侍卫中,只剩下云珩一人。
云珩以剑弹开几支朝他要害飞来的血箭,戳入土地中的血箭没有见血,竟然如同活着一般蠢蠢欲动,拔出了沙土,再度朝他袭来!
云珩的小腿被刺穿了,鲜血淋漓的腿上,血剑如同冰雪般消融不见,只剩下汩汩流血如泉的血窟窿。
一支血剑直直飞入马车之中,“夺”地一声钉在距冠雪耳边不过一寸的地方。
“主子!小心!这血箭会自己移动!”云珩忍痛劈开几支血箭,但那箭分开之后,复又合为一处,如奇特的魔法一般。
云珩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东西的厉害,远远超出自己的设想!
他看着对面朝马车铺天盖地射来的血箭,双目通红,咬紧牙关纵身朝马车门一跃——
寂冠雪看见云珩打开了马车门,血手扶在门框上留下暗红的指印,他唇畔流淌着一丝血迹,虚弱道:
“快……逃……”
无数血箭钉在云珩背后,森然而残忍地,最终融化为潺潺血水。
不见血,不消融,这是何等歹毒的巫术!
逃?往哪里逃?
忽然一柄寒光四射的剑从后贯穿了云珩的胸膛,锋利的刀尖穿透肉体的声响,惊心动魄。
云珩的尸身被人不在意地拨向一边,枯树般倒在地上。
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衣人阴森森地站在马车门口,而站在那黑衣人身畔的人,竟然是——
“夫君?”冠雪大惊,失声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