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先响的是柴。
头顶是茅草和横梁。梁上垂下几串干辣椒,红得发暗,边角发黑。光从右边那扇窗纸灌进来,白,亮。窗纸破了一角,用麻线补过,补的那块比别处深。他这头靠着的一侧贴墙,墙上抹泥,泥皮掉了巴掌大一块,露出里头的草筋。他躺着没动,先听。
灶膛里有火,压着,红在灰底。灶上一口锅坐着水,锅盖叫气顶得一下一下地跳。院子里有人踩雪,咯吱,一声,再一声,往门口那边去。院门开了又合。风从门帘底下钻进来,贴着地皮掠过去,落在席边上,凉的。那脚步出了院子,远了,散了。
他身上这几样东西没一样是他的。短袄粗布靛蓝,领口松,里衣也是粗的,袖长盖过手背。脚上一双布鞋,大出两指,鞋底沾着干了的雪泥。他的靴不在。左臂吊着,一条细麻白布从右肩绕到左腋,把小臂束在身侧,束得死紧。那道箭疮的位置,白布凹进去一指深,边沿透出一圈红。这红是新的。军里那些年,血新血旧用不着碰,看一眼就分得出来。
灶膛里一根柴烧断了腰,塌下去,火低了半寸。偏屋这一屋子的静被这一声挑开一道缝。谢征那口气就是从这道缝里挤出来的。他吸气,喉咙里发涩,涩里裹着一股熬过药的味道。气息到了嗓子眼堵住,想咳,左肩不许。那一道箭疮的位置把咳按回胸口,闷在肋骨底下,闷得人发沉。他把这口气忍平了,才睁眼。

前一夜的雪还在他脑子里。
雪打过来的时候是横的。马背颠得厉害,他半个身子压低,箭从右后到的,他偏了半分,左边的肩接了个正着。这是头一箭。第二箭他没躲全,落在马腹上。马发狂,前蹄一撅,他整个人从鞍上滑下去。雪面砸出一个坑。坑里的雪灌进衣领,颈子那处先是冰,冰过一阵就没了知觉。追兵的马蹄声在身后散开,散得很近。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喊的不是追兵那边的口音。喊话的人随后就到了跟前,再后头的事,他不记得。

他把眼睁开。这一套在脑子里过得又快又碎。他松开牙关。
他用右手撑席。上半身抬起来,左肩那道口子随着他这一撑被牵动,白布绷紧,血往里挤。他坐住。后背靠上墙。后墙抹的泥凉,凉过一阵倒也定了神。他低头看脚。鞋大。看袖。粗布。看身下这个是别人的褥子,草席上铺干草,草上垫一层旧褥,褥面上补了几个补丁。他这一身,从头到脚,都被换过了。救他的人能缝能补能换衣能敷药。这几样凑在一起,就不像外路上随手捡个人回来。
他目光往屋里走。水缸在窗下,缸盖压了块石头。矮桌一张,两条板凳。桌上半只陶碗,碗底结了一层粥皮。灶台是土砌的,砌到人胸口高,占了偏屋最里头那一块。灶膛的火压在灰底,红。灶口那道热气把灶台根儿照得比别处亮,灶台根儿跟墙拐角那一片,暗。
那暗处搁了一条矮凳。
凳子上方支着一根东西。细,黑,翘在半空,尾梢朝上。灶口的热气一涌,它就晃一下。风不吹它。他先当是灶上插了根没烧的柴梢。看第二眼,不是。那是一根头发。一根没扎住、从头顶歪出来的头发。
这一屋子的静里,就着灶台那边漏出一处响。吸溜。吸溜。一口气进去,又漏出来,短,浅,连着三下。
风没这个准头。
谢征把背往墙上又靠了靠。他弯过右手,去够矮凳上那只盛水的陶碗。碗沿豁了个口,水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一口。水到嗓子眼,堵了,他咽下去,又喝一口。喝到碗底只剩一层,他放下。碗底磕在凳面上,一声轻响。

“谁在那儿。”
他问,嗓音哑,字是硬邦邦的,问出口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挑,像是不拿准这屋里到底有没有人。

灶台那边那根头发立住,不动了。吸溜声断了,断了一息,接不上,像一口气咽到一半。灶口里的火噼一声,碎了一小块炭。
谢征把那半碗水搁回凳上。他掀开被子。褥子底下填的芦花絮飘起来两片。他挪腿下地,两只脚踩在夯土上,凉透脚心。他撑着凳沿,试着站。左肩那道伤跟着他起身,起伏两回,白布里那点红又扩开一线。他站住了。头沉,眼前发黑。他抬手扶了一把墙。

“出来。”
这一回他没拐弯。短,硬。砸进屋里的静里。
灶台根儿那条矮凳上缩着的东西动了一下。那根竖着的头发跟着一晃。灶台上锅盖叫气顶起来,跳一下,盖回去,又跳一下。锅边的白气比方才冒得急。谢征扶墙的手放下,半转过身子,面朝着那处灶台。
灶膛里的红把偏屋照成一半明一半暗。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在暗里立着,支棱着,跟他方才看见的一样,谁也不碰它,它自个儿晃。
院里终于有了别的响动。是隔墙那边传来的,谁家的鸡拍着翅膀,扑棱棱几下。再远一点,是村道上有人挑担子过去的吆喝,卖豆腐的,拖了半截音,落在雪地上就散了。这些声音把一个屋子衬得更空。
谢征抬脚,往灶台这边走了半步。他左肩那道伤不让他走快,他就走得慢,一步一顿。走这半步的工夫,他看见灶台根儿那处的地上搁着一只小布鞋,鞋口朝外,正是这凳子上那东西的尺码。他站定。

“我就站着不动。”他开口,这一回声音比方才平了些,“你自个儿出来。”
灶台后面的火烧低了半寸。那根头发立着,没趴下去。
那声哭是从灶台后头炸出来的。
不是抽搭。是嚎。一张嘴就到底,嗓子撕开那样,偏屋那口锅的盖子给这一声震得跳了一下,磕在锅沿上又跳了一下。
谢征的背贴墙没动。声音撞进耳朵,他倒退半步,脚后跟顶到矮凳,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退了半步就没了余地,后头是泥墙。左肩那道箭疮让这一声牵得一跳,白布底下那点红又往外晕开一线。他左手叫布条捆着用不上,只用右手去按墙,按住了。
哭声往上走了半调。走上半调就拖长,从灶台后头一直拉到他脚边。
院里的动静比哭还快。
灶房那边有碗磕在案板上一声钝响,跟着是水泼在地上的哗啦。脚步来了。踩雪的声音急,咯吱咯吱几步就到了门口。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气跟着灌进半个屋子。
赵大娘进来时两只手还湿着,袖口卷到胳膊肘上头,手背冻得发红。她站定,先看灶台,再看墙边站着的人,脸色沉下去。
谢征扶着墙没动。白布把他左肩箍着,他人比炕头高出一截,影子正落在那处灶台根上。灶台后头那声哭还没停,一声接一声,越哭越恼。
赵大娘往前走了三步。她个子矮,这三步走得沉,鞋底把土跺出印子。她走到谢征跟前仰起脸,抬手背指着他。
“你把她吓着啦。”
这句调门不高,字却往下砸。砸完她也不看谢征,绕过他走到灶台那头,弯下腰两只手往黑影里一伸。抱出来时那小东西还在号,脸憋得通红,两条腿乱蹬,一只布鞋蹬落地,滚在灶台根儿。
赵大娘把孩子搂在臂弯里,一只手拍她的背。
“别怕别怕,大娘在呢。”她嗓门软下来,拍背的手一下一下,“谁吓你了,你指给大娘,大娘替你骂他。”
孩子的手从她肩头抬起来,指着墙边那个人。
赵大娘顺着那只小手看过去。
谢征没躲那只手。他看着孩子被人抱着,哭得一脸汗,头发黏在额角,鼻尖底下挂着一点亮。他张嘴,喉咙里那点药味还在,出口的话哑得不成样。

“我没碰她。”
“你没碰她你站那儿干什么。”赵大娘抱着孩子转了半身,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醒啦。醒了就给孩子让个地方,你堵这灶门口挡光。”
谢征低头看自己。这一身是别人的衣裳。他站的地方离灶口近,火气足,脚底下却是凉的。屋里比他躺下那会儿亮多了,窗外那片白晃眼睛。

“这屋。”他顿了一息,“我睡的就是这一间。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赵大娘笑了。笑从鼻子出来。
“我从灶房倒水的工夫进来呗。”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孩子哭得没那么凶了,改成一抽一抽,“你倒好,被人从雪里抬回来,睁眼就要问东问西。你腿上那口子谁给你扎的,你还记得不记得。”
谢征没接这句。他转眼看窗那边。窗纸上补过的那角比别处深。昨夜窗纸也这么白。箭,雪,喊话的人,然后就是这间屋子。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着,一只碗,一口锅,一个孩子。

“你家里几口人。”他又问。
赵大娘这回没笑。她把孩子那只手从自己肩头拿下来,攥进掌心。孩子还在抽,鼻子里那点声响一阵一阵。她看看谢征,又看看怀里这个。
“你先坐下。”她说,“你坐着,我再告诉你。”
谢征站过两回呼吸的工夫,没坐。他退一步让开灶口那片亮,退到矮凳前头,伸手把凳子挪开半尺,才坐下去。坐下时左肩那道口子随身体一沉,白布往肉里陷,他腮帮绷了一下,没出声。
赵大娘抱着孩子坐到对面另一条凳上。孩子背对着谢征,脸埋在她颈窝。
“你醒了就是要走。”赵大娘把裤脚上那点湿蹭了蹭,“还是醒了就是要问。”

“问清楚才走。”
“问什么。”

“谁把我抬回来的。”
赵大娘抱着孩子的那只手收紧了。她没立刻答,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给孩子擦脸。擦到下巴那块,孩子躲了一下。下巴上那道擦破的皮,是昨夜翻下炕磕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说,“抬你回来的人不想让你知道。”

“她怕什么。”
“不怕。就是不想沾这个手。”赵大娘把袖子放下,“你信不信在你,何况你人还躺人家屋。”
灶上那口锅的水开了,锅盖顶得又跳。赵大娘过去揭盖,把灶膛里两根柴抽出一根,火矮下去,屋里按出一片暗。她把锅盖斜搁在锅沿上,转身回来。
谢征坐着,低头看自己那双套着别人布鞋的脚。鞋面干净,鞋底沾泥。他看了半晌,抬头。

“那孩子。”他说,“她哭是因为我。”
“可不。”赵大娘说,“你要不是长得吓人,就是嗓子大得吓人。你方才那一声,喏。”
她学着喊:“出来。”
她学这两个字,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赵大娘把孩子抱稳。
“你在大户人家吃饭吃惯了,跟人说话用那个调门。”她说,“你在这村里住着不行。村里人天不亮起来喂猪,日头出来之前不兴大声嚷人。”
谢征没应声。他听着,像是听进去了。他往灶台那边看一眼。灶台根那条暗影里还搁着方才孩子蹬掉的那只小布鞋。他看了两息,收回眼。

“她常在这屋里。”
“她要看着你。”赵大娘说,“她姐姐出门卖肉,交待她看着你,别让你夜里翻下炕。她看着看着你醒了,你倒冲她喊。你说这一桩亏不亏心。”
谢征右手搭在膝上。孩子抽得更轻了,只剩鼻子里一点声音。赵大娘抱着她起身往门口走,走到帘子底下停住。
“你叫什么。”
谢征顿了一下。

“言正。”
“言正。”赵大娘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记着。你好好躺着,我给你把粥端来。你要是还不信就记住一句,樊家没有害人的心思。你要是信了,就在这儿养到这条胳膊能抬起来为止。”
帘子掀了一半,冷气又进来。赵大娘半转过身。
“你把我们宁儿吓着了。”她说,“这笔账我先记着。”
她抱着孩子出去了。
门帘落下,屋里剩一个人。
那声哭真正停下时,院子里已经能听见别的东西。隔壁的鸡在笼里刨食,村里挑担子的吆喝从村道上过去,拖了半截音,落在雪地上就散。这些声音照着一间空屋子,空得更清。
谢征坐了一会儿,弯腰用右手把灶台根那只小布鞋捡起来。鞋帮软,鞋底薄,一只巴掌都占不满。他把鞋搁在矮凳上,鞋口朝外。搁好他又想起方才赵大娘用袖子擦孩子下巴那一下。孩子躲了。孩子下巴破了皮,破在偏右,靠近下颌。
孩子自己在灶台后头待着。姐姐出门,屋里有个受伤的男人。孩子哭的时候,那只手不偏不倚指向他。
再往前一点,天没亮的时候,这屋里有过两样东西落地的声音。一样是碗碎了,一样是什么东西磕在地上的闷响。他那时半睡半醒,把这两样都记下了,只是想不起在哪一息。
他撑起身,缓步移到灶台边。灶台角压着一个油纸包,拆开一半,里头剩几块黑褐色的药饼。他捏起一块凑到鼻下。清肺的,带甘草味。这种药,他见过军医给咳血的人开。一个孩子喝这种药,喝的不是一年两年能好的病。
他把药饼放回去,包好,压回原处。
帘子外头又有脚步。踩雪,轻。是往院门那边去的,走两步停一步,又在檐下站住。接着灶房那头响起水声,是赵大娘在洗那只方才磕过的碗。1
蹲蹲后续呀 (˜▽˜)
檐下那个人没进偏屋。站了一息,往东屋去了。
谢征回到原处躺下。他把被子拉到那一线肩伤之上,右手搁在褥子外面。眼睛睁着,看着梁上那几串干辣椒。
东屋那边没有声音传过来。想是有一个人坐在屋里,把方才那一场哭又细细捋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