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长宁是被自己喉咙里的声音弄醒的。
她仰面躺着,嘴半张。气卡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胸口那块地方一起一伏,快,浅。她把手按上去,隔着皮和骨,里头跳得急,比白天灶膛里那蓬火还急。
她想翻个身。翻不动。这具身子轻,轻得像一片搭在褥子上的干布,可她连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都要费两回劲。气在喉咙里拉。拉出一点儿缝隙,凉气钻进来,更多的堵在外头。她试着吸。吸到一半断了。她再吸。又断。
这是怎么了。她在心里问自己。白天不是好好的吗。
白日里她是真的以为捡了个身子。雪里爬起来的时候那口气还顺,走回去,赵大娘给她泡脚搓脚,灶火烤着,那口气一直通到嗓子眼,通畅得像根本不曾有过病。她放心了。她把这具孩子的身体当成了一件新衣裳,套上就成。现在这件衣裳要她命。
她的脑袋开始发飘。屋梁上看不清了。她转动脖子,往窗那边看。窗纸上一层青灰,是外头的雪光。她想喊姐姐。嘴张开,出来的只有气声。哨音在喉咙里,一声,又一声。
她把手往炕沿摸。
她记得这具身子白天醒过来时是怎样睡的。她记得赵大娘说的那句话。她得动。她不能就这么躺着。躺下去这口气就顺不过来。她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还记得别的东西,记得白色的墙,铁皮的门,记得一档三角扇和刷开的屏幕。那些东西离她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条雪路。可她记得一件事:不能躺着不动。躺着不动的人,是死人的姿势。
她蹬开被角。脚从被子里挣出来,凉。她翻身。一只手掌按在炕沿那块旧木头上。木头有毛刺,扎进指腹。另一只手往地上探。膝盖先落地,磕在夯土上。上半身跟着往前栽。
矮凳就在炕边。她的下巴擦过凳面。肩膀撞在凳腿上。她左手撑住地,撑住了。脑袋离那只木箱的角差两指宽。
那角方才在她眼里放大了一瞬。磕上去,人就傻了。她想到这个词,冷汗从背上冒出来。她撑住没让它磕上。
她趴在地上。
地是凉的。干草味,灶灰味,混在一起。她喘。喉咙里一声哨,一声接一声。她张着嘴往里灌气。进去的少,出来的多。她尝到嘴里一股铁味,是方才磕的,下巴破了皮。
她记起药。
药在灶台那边。昨天姐姐从镇上抓回来,拣出一半搁灶边烘着,另一半包在油纸里,压在灶台角。她记不清煎没煎。她往那方向爬。手指抓地,抓住一把草屑,松开,再往前抓。膝盖蹭在地上,生疼。她爬过矮凳。肩膀把凳子撞歪。
她的手够到灶台沿。指尖碰上一只陶碗,是姐姐晾着那半碗粥。她要够更里头。手背把那碗蹭翻。
碗滚下去,掉在夯土上,碎成两半。
碎瓷的声音在黑屋里格外响。
偏屋那头先静了一下。
接着是脚步。踩着院里的雪壳,咯吱,咯吱,一近一远地来。门帘被从外头掀开。冷气灌进来。来人跨过门槛,在门边摸火折。划一下,没着。又划一下。那盏油灯亮起来。
是姐姐。
长玉蹲下去,把地上的长宁抱起来。一只手按在她背上,隔着那层薄褂子,一下一下地抚。长宁的胸口贴着姐姐的手臂,呼出来的气还带着哨。

“怎么下来了。”
长玉一边问,一边把妹妹往炕边抱,让她靠着炕沿坐。长宁张嘴。喉咙里的气不听使唤,出口的话断成半截。
“渴。”

长玉没应这两个字。她的眼光往地上走,落到那两半破碗上。落到灶台角那油纸包上。包没拆。她拿起来掂了掂,拆开,取两块药饼掰碎,扔进灶台上那只小陶壶,倒了水,塞进灶膛那点灰火里。
火从灰底下引出来。灶口一点红,慢慢往外铺。屋里亮了。
长宁坐在炕边,这才看清姐姐。长玉还穿着白日那件靛袄,袖口卷到肘上。小臂上沾了药汁,一道深一道浅。脑后散下一缕头发,发梢上结着一段干血。
那血是从偏屋带出来的。
陶壶里的水滚了。长玉把药汁滤进粗碗,端过来。她蹲下,把碗送到妹妹嘴边。

“喝,小心着些,别撒了”她用手接着碗
长宁喝了。苦。喉咙咽下去时缩了一下。第二口。药汁顺着下去,胸口那口堵得发疼的气松了些。哨音还在,紧了半寸。
长玉把碗搁开。伸手按妹妹的后颈,又按手腕,数了数。她眉头动了一下。

“昨儿不是好些了。”袖子撇后摸了摸她的脑门
长宁没答。姐姐这一句不知是问她,还是自语。长宁也不敢答。这具身子的病,她还没摸清。白天那通顺是真是假,她心里没底。
长玉起身,把两半破碗捡起来。用脚把土上那道划痕抹平。她走到门口,掀帘看了一眼偏屋那边。偏屋的灯还亮着。她回来,把门帘压严,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旺起来。屋里暖了些。

“躺下。”
长宁顺着她的手臂躺回炕上。长玉拉过被子,盖到妹妹胸口。她蹲在炕边看。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不说话。
长宁把眼闭上。闭着眼也觉出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调匀了呼吸。学着白天那孩子该有的样子,把手缩进被子里,侧过身,脸朝墙。
长玉忽然开口。

“你昨儿晚上也是这么睡的。”
长宁背对着她,没动。

“手搁外头。”长玉说,“你打小睡觉,手搁被外头。冻疮就是这么冻出来的。今儿倒知道掖进去了。”
炕边的火光晃了晃。
长宁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摊在褥子上。十根手指伸开。
长玉看着那只手。看了两息。她站起来把灯芯挑短,留一线光。往门口走。走到帘子底下,脚步停住。

“宁娘。”
长宁睁着眼,没回头。

“你要渴,喊我。”长玉说,“喊一声我就过来。别自个儿爬。下回那凳子挪开了。你磕着的,就不是地了。”
她掀帘出去。帘子落下。院里的脚步往偏屋去了。
长宁躺在那一线灯里。
脚底还踩着方才爬行磨出的疼。下巴上那片破皮正一跳一跳。窗外没有风。她想到姐姐那两句话。一句说手。一句说喊。
第一句是看出来的。她白天没掖手,晚上掖了,两回不一样。姐姐瞧见了。第二句没说破。姐姐让她喊,是因为方才她一声没喊。一个五岁的孩子,夜里渴醒了,爬下床摔在地上,是先哭还是先忍着,姐姐心里大约有数。
她把手重新缩回被外。摊开。这一回没掖。
你在调整,学长宁原先的。
她想起白天赵大娘搓脚时那手劲。想起灶台上那半碗粥。想起姐姐袖口那段干血。想起那句漏进窗纸的话。她把明天要看的都排了一遍。原主怎么说话。什么时候笑。搁手搁在哪边。喊姐姐拖不拖长音。这些她还不知道。她得看。
她还想到一件更要紧的事。
她躺着,闭着眼,试着回想穿进这身子之前。屏幕上头的片头曲。一个披甲的男人骑马过雪原。那个男人的名字。她记得。她真的记得。可那名字到了喉咙口就打旋,拼不齐。她数第一遍,缺一个音。数第二遍,缺两个字。数第三遍,缺的是整个名字。
她睁着眼,睁到发酸。她记得那男人中箭落马。记得有人在雪里把他拖起来。记得有一句台词,说过半句就断了。别的都想不起来了。她进这出戏,是半路进来的。前头演了什么,后头要演什么,她一概不知。
油纸包还搁在灶台角。那副清肺的药,姐姐抓回来是想给她喝一冬的。她方才只用了两块止痛的。
窗外天边最黑那块开始往灰里走。偏屋的灯矮下去。院子里有人低低说话,是赵大叔的声音,跟着是赵大娘的,两人说一句停一句,听不真。再后来,偏屋的门响了一下。
长宁躺着。她把眼闭上。她想起原主。那个孩子白日里往草垛里跑,跑出去的时候大约也是喘的。没人跟出去。那孩子就那么走了。
她把手放到胸口。这口气还在。短,浅,堵。可它还在。
她得让这口气一直留着。
她得活下去,且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记忆在衰退。未还的债。
灶上那只陶壶,水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灯边散成一线白。东屋的门帘漏进一线冷,贴着地皮爬过来,爬到炕脚停住。
偏屋那边,赵大叔又说了一句什么。这一回那句漏出来,隔着两道墙,字咬得紧,尾音往上挑,又给墙吞了回去。
长宁听见了。她这回没有翻身去看窗。她只是把那一个尾音在心里记下。记不住名字,记得住腔调,也算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