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

春闱放榜那日,京城的街道上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贡院外的槐树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绸带,风一吹,便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灰扑扑的春日里跳跃着。你站在宫车旁,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总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那些新科进士们穿着崭新的官服,意气风发地从你身边走过,而那些送考的学子家长,脸上也满是期盼与紧张。这种情绪感染着你,让你本就因宫中闷气而有些烦躁的心绪,愈发地不平静起来。

谢危今日穿着一身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衬得他身形越发修长挺拔。他站在你身边,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你身上。他看你眉宇间锁着一丝不耐,便开口问了一句。

你点了点头,说宫里人多眼杂,总觉得不自在,想出来透透气。他听了这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身旁的刀琴和剑书去备车。不多时,一辆马车便停在了你们面前。你上了车,他也跟着上来,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燃着一炉淡淡的檀香,是他惯用的味道,闻着让人心安。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融入那片喧嚣的人海中。你坐在车里,透过掀开的一角车帘看着外头街景,大街两边摆满了小摊贩,卖吃食的,卖玩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忽然,一阵喜庆的鞭炮声传来,紧接着是唢呐和锣鼓的声音,震耳欲聋。你探出头去看,只见不远处的长街上,一队迎亲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往前走着,红纸剪的双喜字贴在每个人的笑脸庞上。

谢危也侧过头去看,他的目光在那队人马停留了片刻,又收回来看向你。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便提议不如去看看热闹,顺便去吃碗喜酒。他本来是想拒绝的,可看到你眼里闪着的那点期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你们俩下了车,混入那片看热闹的人群中。婚礼办得很隆重,主家是个富商,虽然没什么功名在身,但仗着有钱,把场面撑得足足的。宾客满堂,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你和谢危被当成是寻常百姓,被人拉进了席位。

席间有人上来敬酒,说是新郎官的朋友,非得当面祝二位一杯。谢危本不善饮,可碍于场合,也不好推辞,只得端杯浅尝辄止。

谁知那群人见他是书生模样,以为好欺负,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上来,嘴里还说着些荤素不雅的玩笑话。谢危面色微沉,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温和的笑意,一一应对过去。你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悦,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暗中提醒他少喝一点。他却摆了摆手,示意你别担心。

几轮下来,谢危的脸色已经有些泛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起来。他似乎有些分不清状况了,还以为是在参加自己的婚礼,对着那些人拱手致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多谢各位捧场"之类的话。你看着他这副样子,既好气又好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我们走吧。

可他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还站起来,想要去敬酒。你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把他往回拖。好不容易把他拖出了宴席,上了一辆空着的马车。车夫见你们衣着不凡,又不敢多问,只管赶着车往前走。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谢危醉醺醺地靠在软垫上,头歪向一边,呼吸沉重而滚烫。你坐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你正想着要不要给他找块冷帕子敷一下,却听见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这一声唤得极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醉意,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名字,是你前世的名字,也是那个死在屏风后头的七岁孩童的名字。除了他,没人知道。

你没来得及反应,他便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清醒理智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有些朦胧。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抚上你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先是试探性地吻在你的鼻尖上,接着慢慢下移,落在了你的唇瓣上。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情感。他的唇有些凉,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你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可手刚抬起来,就被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手腕。他的手劲很大,把你牢牢地禁锢在怀里,让你动弹不得。

他的吻逐渐加深,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纠缠。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勾缠着你的丁香小舌共舞。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你心头一颤,身体也跟着软了下来。他身上很热,像是个火炉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将你包裹其中。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他还是那么烫。

他似乎察觉到了你的动作,松开你的唇,拿你的手托住他的脸,又凑过来亲了亲你的手心。那一瞬间,你感觉一股电流从手心窜遍全身,让你浑身战栗不已。他又醉醺醺地唤了一声你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却依然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对车夫喊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再次看向你。他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你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欲望与爱意交织而成的火花,明亮得刺眼。他压过来,和你接着吻,吻得昏天暗地,衣襟缭乱。

车厢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只剩下模糊的色块掠过眼帘。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以及眼前这个失控的男人。你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在这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本能地在回应着他的热情。

车帘外的喧嚣被厚实的织物隔绝，只剩下马车行驶时发出的单调吱呀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限放大。你背靠着软垫，呼吸还有些急促，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酒气与檀香的味道。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平日里被他用温文尔雅的表象掩盖得很好，此刻却像是撕开了堤坝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朝你涌来。

谢危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个吻中缓过神来，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缓过来。他的额头抵在你的肩窝处，滚烫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喷洒在你的肌肤上，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那只扣着你手腕的手松了一些力道，却并没有放开，而是顺势滑入你的掌心，十指相扣，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所有权。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藏着无数算计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汪被搅乱的春水，浑浊而热烈，里面倒映着你有些慌乱的神情。他看着你，目光从你的眉眼一寸寸滑落，经过鼻梁，最后定格在你微微红肿的唇瓣上。那里还残留着他刚刚肆虐过的痕迹，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含着一把粗粝的沙，磨得人耳膜发疼。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你愣了一下，还没等你问出口，他又自顾自地说道：“我是说，以前那些话，关于你是谁，关于你要做什么……都没骗你。”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把头埋回你的颈窝里。他的头发发梢蹭在你的下巴上，痒痒的。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感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颓然的依赖。他就这样抱着你，像是一个漂泊已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港湾，不管不顾地想要汲取所有的温暖。

车厢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燥热。你低头看着他，心里那种名为震惊的情绪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属于谁，知道那个死在屏风后面的小姑娘又活了过来。可他从未说过一句，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你演戏，看着你在宫中步步为营，甚至还要教你如何去当好这个皇后。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反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固执和撒娇。你心软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没有再挣扎，任由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你身上。窗外的阳光随着马车的移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暗交界处，你看清了他眼角那点不易察觉的红痕，那是醉意熏染出来的，也是情绪激荡后的余韵。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晃了一下，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刀琴恭敬的声音：“主子，女公子，府里到了。”

谢危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情愿地从你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神还有些迷离，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眉头微蹙，似乎在被打扰。你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喉结，感觉到它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那副模样既狼狈又迷人，让你忍不住想笑。你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台阶上等他。

谢危随后也下了车。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很，他一出来就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日头太毒，晒得青石板路都有些发烫。他站稳身形后，第一眼便是看向你。此时的他似乎恢复了几分理智，那张俊美的脸上又挂上了平日里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在马车上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他看你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隔着雾霭的审视，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注视。哪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那种视线也像是有实质一般，黏在你身上甩都甩不掉。

你们并肩走进谢府的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见你们回来，远远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谢危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带你去了后院的一处偏僻院落。那里的景色不错，种满了木棉花，如今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

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你也跟着坐在一旁。他侧过头看你，忽然伸出手，替你摘掉了鬓角沾着的一片落花。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你心头猛地一跳。这是你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件事，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后悔的口吻说话。你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有些空洞。

他没有说完，但你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是在悔恨，悔恨当年的无力，悔恨没能护住那个小小的身影。这份悔恨压了他这么多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成了他性格中最阴暗偏执的那一部分。

他转过头来看你，眼底的空洞被一种炽热的亮光取代。他伸出手，握住你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花瓣，打着旋儿飞向半空。你看着他，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你忽然觉得，或许命运的安排真的是有道理的。它让你重活一次，不仅仅是为了自救，也是为了填补这个男人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一声回应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等待与隐忍。谢危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愉悦。他站起身，你也跟着站起来。他向前一步，将你圈在怀里，低头再次吻住了你。

这一次没有酒精的催化，没有情急之下的冲动，只有一个清醒的人在向他的神明献上最虔诚的朝拜。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你的唇上，带着无尽的珍视与怜惜。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你，额头抵着你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乱。他看着你，眼里满是笑意，那种笑意是从心底溢出来的，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