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某

薛和煦从净房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前,一路滴水。你起身去拿帕子,他走到榻边坐下,任你把湿发拢起来,一点一点擦干。他这个岁数的孩子,身上总带着一股奶香味,混着皂角的清香,闻着让人安心。你替他把头发擦得半干,又拿梳子理顺,动作很轻,怕扯疼了他。他坐着不动,两只手搭在膝上,乖得很,偶尔抬眼看你一下,又低下头去。

你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没接话。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盯着你,等你回答。你把梳子放下,坐到他身边,想了想,说了一句。

薛和煦歪着头看你,眼里有点疑惑,又有点不信。他张嘴还想问,你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把话堵了回去。他被捏得嘴巴嘟起来,像条小鱼,你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挣开你的手,揉着脸,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你问他说什么,他摇头,说没什么,又说今日想去御花园看鹤,问你去不去。

你想了想,点头。他高兴得跳起来,拉着你的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穿外袍,又跑回来,手忙脚乱地套上,扣子扣得歪歪斜斜的。你替他重新扣好,他又拉着你往外走,一路小跑,跑得你都跟不上。到了御花园,他松开你的手,直奔那片荷塘,说那只灰鹤喜欢在那里待着。你跟在后头,走得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闷劲才散了一些。

荷塘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荡出一圈圈涟漪。薛和煦站在池边,踮着脚往里看,那只灰鹤果然在,正在水边理羽毛,理得很认真,头埋在翅膀下,一动不动。他转头看你,眼里满是兴奋,招手让你过去。你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只鹤。鹤很大,羽毛灰白相间,长脚细得像两根竹竿,站在水里,稳稳当当的。

他听了这话,脸上的兴奋淡了一些,又盯着那只鹤看了一会儿,才不甘心地转身走。你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谢危昨日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把你扶成皇后是为了保护你。你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可你心里有一点明白,他这些日子天天来宫里,不只是为了那一巴掌,也不只是为了那道苦瓜,他是想让你记着他,记着他做过的那些事,记着他说过的那些话。

你正想着,薛和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你,眼里有点担心。

你愣了一下,摇头,说没有。他走过来,拉着你的手,手心热热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温度。他说皇后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去歇着。你说不用,他不放心,拉着你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自己跑去摘了几片叶子,递到你面前,说这个叶子闻着能提神。你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闻着确实让人清醒了一些。

你坐在石凳上,看着他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去看花,一会儿去看树,忙得不亦乐乎。你心里那股闷劲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你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只留下眼前的这片安宁。

风从池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你睁开眼,看见薛和煦正蹲在池边,拿手指戳水里的鱼,鱼被戳得四处乱窜,他笑得前仰后合。你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得连你自己都没察觉。

过了一会儿,有宫人来回话,说是太医院送了新药来,搁在门房,问娘娘什么时候取。你让宫人先放着,晚些再去取。宫人应了,退下去。薛和煦听见这话,走过来,问你是不是又要吃药。你点头,他皱着眉头,说药很苦,问你能不能不吃。

你说不能,他叹了口气,又说那他陪你一起吃,吃完一起吃蜜饯。

你听了这话,心里暖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抬头看你,眼里是那种孩子特有的干净,没有半点杂质。

你在御花园里陪他玩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回宫。回到中宫的时候,陆姑姑已经把药取来了,搁在案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闻着苦得齁人。你坐在榻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整个嘴都麻了。你忍着苦味,一口气把药喝完,放下碗,陆姑姑递上来一碟蜜饯。

你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压住了苦味,可那股苦还是留在喉咙里,散不掉。

你坐在榻边,想起谢危昨日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心里的苦,就跟那苦瓜的苦一样,你不知道,他知道。

你忽然明白了,他说的那个苦,不只是苦瓜的苦,也是他心里的苦,是那些他不能说、不敢说的苦,是那些他藏在心里,不让人看见的苦。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可你心里有一点明白,他这些日子天天来宫里,不只是为了那一巴掌,也不只是为了那道苦瓜,他是想让你记着他,记着他做过的那些事,记着他说过的那些话。

你把蜜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你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你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那片被日头晒得发亮的青砖,心里那股闷劲才散了一些。你把窗关上,转身走回榻边,坐下,闭上眼,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可那些念头像是长了根,怎么也压不下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你睁开眼,看着案上那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着一点药渣,黑乎乎的,看着就苦。你伸手把碗推到一边,躺下去,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可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些事。你想起谢危昨日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把你扶成皇后是为了保护你,你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可你心里有一点明白,他这些日子天天来宫里,不只是为了那一巴掌,也不只是为了那道苦瓜,他是想让你记着他,记着他做过的那些事,记着他说过的那些话。

你躺在榻上,听着外头的风声,风不大,吹过廊下的时候发出那种细细的响,一阵一阵的,听着听着,你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城西的旧宅,屏风后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你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你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屏风,看着看着,屏风倒了,砸在你身上,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挣扎着想推开,却推不动,屏风越压越紧,你的胸口被压得发疼,疼得你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廊下那盏长明灯还亮着。你坐起来,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有点闷,你深呼吸了几次,才把那股闷劲压下去。你下了榻,披上外衫,走到窗边,把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你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院子,院子里那几棵海棠的枝条在风里晃,晃得很慢。

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是陆姑姑来添炭的。她进来的时候看见你站在窗边,愣了一下,问你怎么醒了。

她应了一声,去炭盆那边添炭,炭火重新旺起来,把屋里照得亮了一些。你回到榻边坐下,陆姑姑问你要不要用晚膳,你摇头,说不饿。她应了,又问你要不要再喝点什么,你还是摇头。她见你不说话,也不敢多问,退出去,把门掩上。

你坐在榻边,把袖中那页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你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谢危昨日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心里的苦,就跟那苦瓜的苦一样,你不知道,他知道。你把纸折起来,塞回袖中,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得有点涩。

你把茶放下,躺回榻上,闭上眼,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可那些念头像是长了根,怎么也压不下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夜深了,宫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廊下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灯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榻边的地上投下一小块黄晕。你躺在榻上,听着外头的风声,风不大,吹过廊下的时候发出那种细细的响,一阵一阵的,听着听着,你又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比上一觉安稳一些,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你坐起来,下了榻,走到窗边,把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你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你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那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院子,院子里那几棵海棠的枝条上挂着露水,露水在光里闪着,像一颗颗小珠子。

陆姑姑进来的时候,你还站在窗边。她看见你,愣了一下,问你怎么起得这么早。你说睡不着,她应了一声,去炭盆那边添炭,炭火重新旺起来,把屋里照得亮了一些。你回到榻边坐下,陆姑姑问你要不要用早膳,你点头,她应了,退出去准备。

早膳送来的时候,你已经洗漱完了,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碗粥,粥是白粥,上头撒了一点碎葱花,闻着有点香。你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喝下去之后胃里暖和了一些。你把粥喝完,把碗放下,陆姑姑进来收碗,又递上来一碟腌菜。你夹了一筷子,咸得正好,咸味压住了嘴里残的那点苦味,你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地嚼,嚼完咽下去,才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用完早膳,你去了东暖阁那边,薛和煦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穿鞋。你走过去,替他把鞋带系好,他抬头看你,眼里还有点睡意,打了个哈欠,问你昨夜睡得好不好。你说还好,他点点头,又说今日想去书院,问你去不去。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你一眼,又走了出去。

你坐在榻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那股闷劲又浮了上来。你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你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你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那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院子,心里那股闷劲才散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陆姑姑进来回话,说是谢大人求见。你愣了一下,问他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陆姑姑说不知道,只说谢大人在门房等着,问娘娘见不见。你想了想,点头,让陆姑姑把人请进来。她应了,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谢危进来了。

他今日穿的还是那件素青色的直身,袖口干干净净的,领口也没有半点褶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你身上,停了两息,才开口。

你点头,说吃了。他应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页纸,递到你面前,说这是太医院新开的方子,今日送来,他来看一眼。你接过那页纸,扫了一眼,上头的字写得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你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问他今日这么早就来,是不是书院没课。他摇头,说今日有课,只是他把课交给了别的先生,自己请了半日假。

你看着他,没接话,等他把下半句说出来。他顿了顿,说自己这几日总惦记着一件事,惦记得睡不安稳,今天特地来问一声。你问什么事,他抬眼看你,眼里那点平日里藏得很深的东西这会儿又浮出来了,不多,就那么一点。

你听到这句话,被他逗笑了,问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把这事翻篇。他看着你,眼里那点委屈又浮出来了一点,说他不是记仇,他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也会疼。你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说,转身走到窗边,他却又跟上来,站在你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站在廊下的光影里,袖口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脸上那点平日里藏得很深的东西这会儿全露出来了,是认真,是倔强,还有一点你说不清的别的什么。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回榻边。他在后头跟着,脚步声比方才轻了一些,进门的时候他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又看了你一眼,最后退了出去,把帘子放下,脚步声顺着廊下的青砖一路走远了。

你坐在榻边,把袖中那页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你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只是想让你记着。你把纸折起来,塞回袖中,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得有点涩。你把茶放下,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