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无特指请勿上升真人     

气不理

碉堡了

从里正家回来的这一趟,言正身上那股劲头与去时不同。他去的时候只是把婚书折起来搁进袖里,回来时袖口那一卷纸被挪到贴身处,走路时左肩略压着一侧,步子也沉了半分。晌午的日头升到了正院当顶,他刚跨进院门便把外衣搭在晾绳边的木桩上,随后在方桌前站住,从怀中取出两张纸,一张是自家的婚书,一张是里正抄本。

赵大叔把瘦驴牵回牲口棚,回身进灶房舀水。赵大娘从灶屋里端出晌饭,在堂屋方桌一头搁下,没急着招呼人吃饭,只是站在灶房门里把言正一路看进院。长玉从东屋出来时手里还捏着那条洗净的抹布,她在堂屋门口站了站,看清桌上并排放着的两张纸,把抹布搭在门槛上,走过去瞧着。

两张纸并排搁在方桌上,纸上的字是同一支笔写的,起落收锋都一致。那道黑线也都在同一处从“言正”两个字的末笔起,走到红印边上便停住,长短粗细分毫不差。

赵大叔蹲在门槛上磕烟锅,拿两指在两张纸上量了量,量完把烟锅磕了磕,站起来走了。长玉把两张纸对着光举到眼前,两张纸叠到一处,那两道线重合得看不出一丝偏差。她把纸放下,看着言正。

樊长玉
樊长玉

“你写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纸上是干净的。”

言正
言正

“是干净的。”言正把手按在桌上,“写完第二天才在折痕上出来。这是从纸底下渗上来的。”

赵大娘站在灶房门里听,听他把这句说完,把手边那一把柴搁到灶台上,直起腰。

“你昨儿夜里说宁娘屋里有两个人说话。”她看着言正,“今儿这几张纸上的东西跟那件事是不是一路的,你自己掂量。”

院里没人接话。长玉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到东屋那扇帘子上。长宁还坐在门槛上,两个膝盖顶着小棉袄的前摆,两只手搁在膝头。方才这些话她全听见了,一个字没落。她坐在那里把句子在心里顺了一遍,顺到“纸底下渗上来的”那几个字时,抬头看言正。

言正转向东屋。他朝那扇帘子走了三步,停在昨夜守过的地方。

言正
言正

“昨夜你在屋里,除了你自己,还有别的人在说话吗。”

他问得很平,没有多一个字。长宁坐在门槛上抬眼看他。她昨夜才被那道机关声拦过一次,此时再被他当面问起,心里那口闷又顶上来。她不答,把手从膝头挪到怀里,交叉着抱在胸前,脸往旁边偏了偏。

言正在原地站了两息。他没有再问第二遍,也没有掀帘走过来,转身回方桌边把两张纸收起插进袖里,端起赵大娘搁在桌上的晌饭吃了几口。长玉在旁边坐下拿筷子,长宁跟过去坐到矮凳上,端着属于自己的小碗,埋着头拨饭。一桌子四个人,只有筷子磕碗的响。

言正先放下碗。他起身走到水缸边把碗洗了搁到灶台边,再回屋时经过东屋门槛那处,脚步停了一下。长宁正低头拨饭,听见那只脚停在看不着的地方,握着筷子没抬头。

饭毕,长玉去灶房收拾碗筷,赵大娘抱着一床旧被往晾绳上搭,赵大叔到后院劈柴。言正在方桌边坐下,把婚书从袖里取出又摊在桌上。他伸手从账本底下抽出一支裁剩的竹片,照着黑线那处的走势在竹片上划了一道,划完举起来对着窗光看。竹片上的划痕同纸上的黑线走向一致。他把竹片搁回原处,把婚书折起收好,站起身走进偏屋。

偏屋里静了一阵。长宁坐在前院矮凳上把碗里剩的两口饭吃完,把碗送到灶房搁到灶台边,又回前院。她走过堂屋时朝偏屋那边看了一眼。偏屋帘子垂着,里面没有人出来。她在门槛上坐了一阵,脑子里翻的是方才那两张纸上的线,还有言正问她的那一句。她昨夜的话系统都听着,她问得急,系统认了改口是自己做的手脚。今早系统的话又软了一层,说抹得了记忆,抹不平写下的字。如今纸面上的东西叫言正翻出来了,他问到她跟前,她没答,这一桩事便悬在那里。

她的气不在一处。

一大半是冲着那道机关声去的。改口是它改的,印子是姐姐身上留的,她看那印子一眼就堵得难受。可另外那一小半,她自己也清楚,是冲着言正去的。他头几天还躺在草席上,叼着馍让她动手掰,又是许豆花又是许糖葫芦。如今两日功夫,他成了姐姐屋里的人,成了这院里名义上的姑爷,坐在方桌边拿话问她。她心里知道这不怨他,可这口气堵着,没法顺。

言正
言正

“你跟我出来一趟。”他说。

长宁没动。她把两只手抱得更紧,脚尖在门槛下那块砖上碾了碾。

言正在她面前站住。

言正
言正

“去村里那几户人家问问出栏猪的事。你姐姐收拾碗筷没空,我一个人去不方便,村里的婆娘嘴碎,带个孩子去好说话。”

长宁偏头看他一眼,看完把眼睛移回来。她抱手的样子没变,肩头还往下压了压。她心里那口气正堵在这个人身上,偏他这会儿要拉着她出门。

言正看她这副样子没再问她第二遍。他绕过门槛伸手把她整个人从矮凳上捞起来,一只手掌托住她后腰,另一只手把她前襟拢好,动作利索。

樊长宁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樊长宁

长宁的小腿悬在半空蹬了两下,两只手去扒他前臂。她人小力薄,胳膊又短,扒了两下扒不动,脚趾在那双小布鞋里蜷起来。言正没理她蹬,把她往臂弯里调了个位置,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捡起门槛边那只空茶笼,出了院门。

言正
言正

“蹬够了就说。”他走在前院往村路上那条道上,“到孙家那头再给你买块糖。”(逗孩子把戏,行,为了那颗裹了糖渍,香香软软甜甜的糖勉勉强强的勉为其难的…不闹了)

长宁在他怀里蹬到第三条巷口才停。小腿放下来垂着,两只手改扒他领口那圈旧布。她低头从领口看进去,看见他锁骨边上那道旧疤被新药布压着一角,药布底下的布泛了黄。她方才在院里堵着没说出口的那些话还堵着,堵着堵着就没那么硬了。她把脸偏过去,鼻尖蹭到他衣襟上一股皂角味掺了药味。

言正抱着她走出樊家村那道泥路,拐上往镇里去的那条小土道。晌午后的日头不烈,土道两边的雪化了半截,露出底下被踩实的硬泥。前头那片打谷场上有几个孩子在抢一根破竹竿,看见言正怀里抱着个孩子从道上过,停了抢,扭过头看。言正没理会那些人,顺着土道往村东那几户有猪圈的人家走。

这一趟他自然有他该打听的事。

昨夜那两张纸上的黑线他查到了底子,可里正抄本上也有那道线,这说明线不是后加的,是写的时候从底下透上来的。写的时候屋里只有他、长玉和里正。里正是按了印就走的,长玉的字迹他不会认错。那就剩他自己。他自己写字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带了东西,第二日一早又莫名其妙改了“不拜堂”的主意,中间那一段他记得太少。他来樊家村这些日子,村里关于他的闲话从“姑娘捡了个来路不明的伤汉”到“樊家的姑爷怕是有案底”,一日紧似一日。长玉要守家产,招了他进门,这后头跟着的是一连串麻烦。家里那位三叔前些日子带人来闹过一次,被长玉拿刀挡了回去。招赘这一招堵住的是明面上的嘴,底下那些暗里的事并未停。

暗里那些事,比他如今想的还要深一层。言正自己并不清楚魏家这边已经在动。他只知道村里这两日有人在打听他的来历,问的是他哪里人、什么身份、名下的婚书是谁给办的。这些话头他今日在里正家外面也听见了两句。他抱着长宁走到村东孙家门口,孙家婆娘正拿笤帚扫门前那层雪碴,看见他抱着孩子过来,笤帚停在手里。

“樊家姑爷。”她把笤帚靠到门框边,“来问出栏的事?”

言正
言正

“剩的那头,过了十五出栏,先来跟你说一声,到时候整头还是分家卖,看你要多少。”

孙家婆娘听了这话把身子往门里让了让,让言正进屋。言正没进,立在门槛外抱着长宁问了问秤数和价,又问她家那头母猪腊月里添的那窝崽成不成。孙家婆娘被这般问着倒是热络,把猪圈的事全盘说了。言正听的时候留意她话里带出来的一桩:前日午后,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在村东头兜转,问起樊家那个新招进来的姑爷是什么来历,来了几时,走路时左肩是不是压着一侧。

言正
言正

“你认得那个货郎?”言正问。

“不认得。年纪不小,挑着担子,嘴里唱着调,走的时候往村北去了。”

言正没再追问,谢过孙家婆娘,抱着长宁退出来。长宁在他怀里把这话也听进去了。她个子小,头正好搭在他肩上,不用刻意就都听得到。她听到“货郎”“来历”这几个字时把脸从他肩上挪开,去看他侧脸。言正的下颌在晌午后的光里绷着,伤口那侧嘴角的旧疤颜色比旁边深。

言正沿着村东那条路又走了一户。这家人姓周,家里养着两头猪,其中一头前月病了死了,只剩一头瘦的。言正问了问何时能再添新猪崽。周家男人在院里剁猪草,回话时也提了一嘴村北的事:这两日有好几个人在打听樊家的事,其中有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说是从镇上来的,到过里正家那边。周家男人说完又问言正,樊家的姑爷是不是以前在外头当过兵,看着那走路的气度不像种地人。

言正回话时把话头绕开了,说自己是远方来的,不会种地。周家男人也没深究。言正抱着长宁从周家出来,沿着村东那条道折回。

长宁在他怀里听了一路。

她越听越明白,那些打听言正的人未必是村里闲人,更像是有人在背后使唤。她昨夜才想过一件事,系统能改言正的主意,也能驱使旁人做事。里正那张抄本上的线若是系统的手笔,那这两日里在村里来回打听的货郎与短打汉子,会不会也是同一只手安排的。她心里把这个线头捋了一遍。她昨夜还想着一层:三叔那一伙人上次被长玉拿刀逼走了,可他们惦记着樊家那几亩地和铺子。若三叔背后有人愿意拿樊家的地换言正的身份消息,这买卖对两边都划得来。三叔得地,背后那人得言正的来历。言正一个来历不明的姑爷,若被揭穿是朝廷通缉之犯,樊家那几个月的安生日子便要断在他身上。

她把这层想透了,心下比先前更沉。

言正抱着她走村道时没有瞧出她这些心思。她脸挪回他肩上,闭了闭眼,把这话吞了下去。她不能告诉他,她若开口,系统上回那句“隔离、遗忘或轨道迁移”便会落到她头上。她也不能跟姐姐长玉说。姐姐如今要守的事已经够多,她再递过去一件自己都说不清来历的怪事,只会给姐姐添难。

言正抱她走过村东那条道,最后经过打谷场。场边那几个孩子还在抢竹竿,见他第二次经过,其中一个认得出来,朝这边喊了一句“樊家的小姨子”。长宁在他怀里没有理会。言正也没应声,抱着她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言正停了停。老槐树底下蹲着两个老头,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人,一个抽着旱烟,一个拿着把旧蒲扇扇自己腕上的疤。他们见言正抱着孩子过来,抽旱烟的把烟锅在鞋底上敲了敲,看了他一眼。

“樊家姑爷。”老头的声音沙哑,“村里这几日话多,你听没听见。”

言正
言正

“听见了些。”言正把长宁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舒服些,“大爷有什么话直说。”

老头吐了口烟,没急着答,拿眼上下扫了言正两下。

“前几天有人来问你这新姑爷的事。我说我哪知道,你才来几日。那人走的时候说,樊家的媳妇招个来路不明的人进门,是给自己招祸。”老头拿烟锅往村北指了指,“我瞧那人往北去的,北边你可得留心。”

言正谢过老头,抱着长宁往回走。走到樊家院门口那面土墙根时,他停了停脚,把长宁从臂弯里放下来放到地上,手掌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言正
言正

“糖明天给你买。”他说,“先进去。”

长宁被他放到地上站住,两只小布鞋踩在院门口那块石阶上。她仰头看他。言正没等她回话,推开半扇院门先进了院。院门在他身后那阵风里动了一下。长宁在门外石阶上站了一息,跟着他进去。

院里赵大娘在灶房里烧水,赵大叔在后院劈柴。长玉从东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簸箕,她把簸箕搁到晾绳边的木桩上,见长宁进门,抬眼看她。

“跟你姐夫出门一趟,脸怎么还板着。”

长宁没答话,走到她跟前站住。长玉低头看她,看她两只手还抱着臂没放下来,又看她脚尖上沾了半圈干了的泥,便把簸箕搁下,蹲下来替她把鞋帮上那块泥搓掉。

樊长玉
樊长玉

“在外头走了一路?”长玉的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你姐夫可跟你说别的话。”

樊长宁

“他说明天给我买块糖。”长宁说。

樊长宁

长玉听了这句,嘴角动了动。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樊长玉
樊长玉

“行。明日带你去镇上买。”她说完把簸箕端起来往后院走了。

长宁站在院当中看着姐姐的背影。她方才那句话是拣了最容易说的那句。她没把言正在村东听来的话跟姐姐说,也没把言正抱她出门时自己想透的那件事说出来。院里今日有四个大人在,一个人一句话都有一层意思。她坐在堂屋门槛上,把这半日的话全收拢在一处摆着,摆到日头从院墙顶那面斜下来,摆到赵大娘在灶房里喊开饭。

饭摆上桌时,言正没有坐在长玉那侧。

他照旧坐在方桌对着门的那一边。长玉给他盛了饭搁过去,他接了没多话,低头吃完把碗搁下。长宁观察他这半日,看出他今天比前几日来得沉。他不像前些天在灶台后头跟长宁掰半块馍那个样,也不像雪地里被拖回来发高烧那夜。他这半日多半在盘算那些打听他的人从哪里来。

饭后赵大娘把碗筷收进灶房。言正站到方桌前,从袖里摸出那张他自己抄的黄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张黄纸上的三行字是他昨夜里写的,落到今天已经应了两行。何时改口的事从长玉那里得了答,为何不记得的缘由一时查不到,宁娘屋里的第二道声音却有了旁的印证,便是今日带回来的消息:有人在村里打听他。他这几日没有出门走远,那外面的手却已经伸进来了。

言正把黄纸折起收好,回偏屋去缠臂上的药布。

方才抱着长宁走了一趟村东,肩上那处又渗了。他解开旧布,重新缠上新的。缠到第三圈时他停了一下,眉头动了一动,把布末头掖进去。偏屋的灯没有点,他坐回草席上,把背靠住墙。墙角那几根折过痕的竹签是昨儿夜里被他丢进炭盆烧了,这会儿草席边只剩一点黑印。言正手按在膝上,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到一片红纸的碎屑。那是婚书折角脱下来的那一小片,背面写着那个“改”字。他把那片纸取出来搁在膝上,借窗外映进来的月影看了看,把那一个字记了。

东屋里,长宁没有多话。

她上了炕以后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姐姐搬了矮凳坐在炕边守着,仍是昨夜那把凳子,底下那块垫脚瓦没再挪动。长宁闭着眼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系统那两次话她都记着:一次是昨夜认改口,一次是今早说抹得了记忆抹不平字。她把这两句话合在一处,知道这道机关的劲还压在她这边,只是改了法子。今日言正带她出门听来那些话,她清楚那不是巧合,但她清楚归清楚,没法把这份清楚递给任一屋里的人。

她闭着眼躺了一阵。炕上姐姐的呼吸很轻,隔了半息一趟。院里赵大叔去后院看了圈牲口回来,进灶房添了柴,又把堂屋的门搭上。偏屋那面没点灯。

她的耳里这时响了一声。

那声响比白日里来得淡,像远屋的灯芯被谁拨了一下,不亮,只闪了一闪。随后那道声音的字句没有成行,只落下来一个短短的调子,像有人在远处唤人名字时半句被风吹断。两耳里的响退了下去。

长宁睁开眼,屋里仍是那盏灯和姐姐那个坐姿。她翻了身把脸朝里,手在被子里握了握。她今日堵了一整日的闷在这一刻松了一层。那个声音没有再提隔离,也没有再提遗忘和迁移。

她知道这一层松动的来处。

昨日她在脑海中质问它,今日它便软了一层。她堵着那口气没散,可眼前的事比昨日清楚。有人拿樊家的地和铺子做筹码,背后有人在打听言正的来历。言正要在林安这地方待不住了。她躺在炕上把这话过了一遍,过完合上眼。

后半夜的风把院门上那半片喜字的边吹得动起来。言正在偏屋里坐了一整夜没躺平。后半夜他起身,把那片红纸碎屑从膝头收进衣襟贴身处,重新坐到草席边。他手边那张黄纸上的三行字里,眼下有两行有了回话。他把右手食指在膝头压了一下,压出一个印。院里栖在檐角的那只隼后半夜挪了一回瓦,脚爪落处带出一声细响。

樊家村北边那条道上,天没亮时有一辆独轮车辙压在化雪后的软泥上,往镇上那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