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无特指请勿上升真人     

红丿

碉堡了

腊月初十过后那两日,村里的雪化得比往年快。檐口的冰凌一天比一天短,晌午时分掉下来砸在青石台阶上,碎成几瓣,听着比鞭炮还脆。樊家院里的红辣椒串被赵大娘取下来挂在灶屋内,说是回潮,晾在檐下容易烂。院门上那半张喜字已经被风揭掉了右边的角,赵大娘没有补,长玉也没有提,就那样歪着。

言正肩上的伤养到初十这日已经能抬得动臂,走路时左肩不再往下压那么多。他头一回在灶房里自己拿刀切了半只腌鹅,赵大娘在旁边看着没拦他,只在刀落得太快时提醒一句慢点。他切完把刀擦净搁回原处,转身跟前院里的人说了一句要不要去铺子里看看。长玉当时正拿抹布擦堂屋方桌,听完把抹布搭在肩上,想了想便应了。

十一日天没亮,长玉就把偏屋的门帘撩开。言正已经起了,在院里打水洗脸。长玉把一件干净旧袄给他搭上肩,说今日铺子忙,腊月里买肉的人多,她一个人守摊数钱顾不过来,让他去铺子里帮着记账、拿油纸包肉。赵大娘在灶房里听了这话,隔着门帘问一句要不要把这个小的也带去。长玉回头看东屋一眼,帘子垂着,里面没声。

樊长玉
樊长玉

“不带。”长玉把肩上的抹布扯下来叠好,“铺子里人来人往,她身子上月才咳了一回,带出去吹风不值当。让婶子在家看着她。”

赵大娘应下,端起一盆温水往东屋走。

东屋里长宁其实已经醒了。她躺在炕上睁着眼,从窗纸透进来的光看时辰。她听见前院姐姐和言正低声说话,听见赵大娘在灶房和堂屋里走动的脚步,听见姐姐最后那句“不带”。她躺着没动,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等姐姐掀帘进来。

长玉掀帘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旧棉袄。她在炕边坐下,把棉袄搁在长宁枕边,伸手探一探她额,随后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坐着。

樊长玉
樊长玉

“姐今儿去铺子,晌午回不来。”长玉替她把里衣的扣子系上,系到下摆那两颗时顿了一下,“你跟大娘在家,渴了叫人,别往院里跑出去。吃了药睡一会儿。”

长宁把两只手搭在膝头,任她系扣子,脸上没应出丁点热络。长玉端详她一眼,没再多说,把棉袄给她披上,起身出去。帘子落下后,长宁听见前院的门栓响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出了院门。她坐在炕上把眼睛望向窗纸,窗外那面墙根底下有两只麻雀在啄化雪里翻出来的草籽。她在心里数了一百个数,随后下炕。

赵大娘正把昨日剩下的腌菜切成细丝,灶台上搁着一个大盆。她背对东屋,手起刀落切得匀。长宁从东屋出来时踩着鞋跟,脚步轻,一路贴墙根往堂屋那边挪。堂屋的方桌上有只装干粮的旧竹盒,盒盖没合严。长宁从盒里摸出一块硬饽饽揣进怀里,又绕到晾绳边。晾绳上挂着一件姐姐的长玉大氅,是她昨日洗了晾着的,深灰料子,绒领翻在外面,风一过就扑棱。长宁伸手把大氅从晾绳上取下来,拖过半边肩往身上裹,前襟拖到地上,两只袖子垂着比她的胳膊长出半截。她裹着大氅绕过晾绳往院门走,赵大娘在灶房那边切菜的声音没断。

院门只搭了栓没落锁。长宁把栓推开,门轴响了一声,她用肩膀顶开半扇门缝,侧身出去。门外那条道上有薄薄一层化雪结成的冰,她拖着大氅走下石头台阶时鞋底在冰上打了个滑,扶住门框才站稳,随后照着村西那条往后的道走。

她原本并不知道后山那条湖在哪儿,只是前几日在门槛上坐着时听赵大叔同赵大娘提过,说后山脚下有一处不小的游湖,雪化时湖面并不全冻死,湖心那圈化了有鱼浮上来。她把这话记住了。她今日要出来,一半是为了这湖,一半是被早饭前赵大娘那句话激的。赵大娘在她被窝边坐下来时曾拿手背贴过她的脸,说了句“你姐姐身上那点事你别往心里去”。那句话当时说得极轻,像是怕她听明白,可长宁听得清清楚楚。她这两日夜里翻来覆去,眼睛一闭上就是姐姐从新房里出来的那一幕,姐姐腕上、颈上露出来的印子,还有帘子落下来时屋里没点灯的静。她如今这副五岁的身子挡不住这些,捂了这两天也捂不下去。

往后的道出了村,先是过一片空了茬的谷地,再上一段长长的坡。坡道上的雪被牛车碾过,留下两道深辙。长宁拖着大氅走得慢,前襟一路扫着辙里的泥水。到坡顶时她停下来喘了几口,喉咙里没有起哨,只胸口闷闷的。她揽着大氅往山上走,走到一道岔路口认出赵大叔说过的那句话里的一条道:往左走能听见水声。

湖在山腰一处坳地里。长宁绕过那排秃了叶的野栗树,绕过一块塌了一半的石阶,果然看见前面那片水。湖不算小,周围结了一层灰白的薄冰,只有最当中那一块水面没有冻,泛着深青。日头照在水面上,那一圈水皮底下有东西在动。长宁把大氅前襟拢紧,绕到湖边一块干石头上坐下,随后俯下身,两只小手伸到薄冰边缘那截化开的浅水里摸。

水冰得刺手。她把手在水里沉了沉,指节很快冻麻了。浅水底下有水草,有细碎石块,还有一条沉在草缝里的小鱼苗。她把手往深处探了探,探到一块大石的反面,指腹擦过一片软滑的东西。她把那片东西连同石头一并推上来,石头翻过去,浅水被搅起一层泥。等泥沉下去,长宁看见那底下压着一条鱼。

那鱼比她的手掌还长些,通身是红的,红得发暗又发亮,鱼背深些,鱼腹浅些,尾巴上那层红里头掺着一线金。它在浅水里翻了一下身,那片红就跟着光晃了一晃。长宁把眼睛凑近了些,看见鱼嘴下面一点一合,腮边那两块红都跟着动。她伸手想去碰,指尖刚碰到鱼背,鱼尾巴一甩,那片红从她手底下溜出去,游到旁边一块石头底下去了。

长宁蹲在湖边看着那条鱼游走的那个地方,手还留在水里,掌心被冰冰得发疼。她这会儿忽然想起前两天从铺子里回来时,姐姐递给她的那只油纸包。包里是切好的卤鹅,姐姐自己没吃,坐在桌边看着她吃。姐姐那时腕上的印子还没退,开口说话时微微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这些事她原本想着想着便过去了,今天却堆在一处堵在胸口,堵得她只想出来走一走。她把手从水里抽回来,拍了拍膝上的泥,正要站起来回村,身后一片枯枝被人踩响了一下。

长宁回过头。

来人背着日头,站在那排野栗树下,脸看不真切。他穿一身红,是那种在雪天里格外扎眼的红,料子不像村里人穿的那种粗布,反着日头的地方泛一层细光。他个头不算太高,步子里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稳,走过野栗树,绕过那块塌了一半的石阶,直直朝着湖边来。长宁退回那块干石头上站住,把身上那件大氅前襟拢紧,两只手抓在胸前。

那人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把脸转向这边。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长宁先看见一张脸的下半截,接着看清整张脸。那是一张年纪不算大的脸,眉眼长得张扬,皮肤偏白,右边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嘴角那处带着一点松垮的笑,不像村里那些见了她就要逗两声的人。他不逗,也不问。他站在那儿打量她,从她头顶那件拖到地上的大氅看到她的鞋,看完把嘴角那点笑往深里带了带。

纪伯宰
纪伯宰

“这小家火。”他开了口,声音不算粗,尾腔往上挑着,“一个人蹲在这儿摸鱼呢。”

长宁没有答话。她把大氅前襟抓得更紧,脚尖往后挪了半步。那人抬眼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湖心那块没冻的水面,最后把目光落回她脸上。

纪伯宰
纪伯宰

“这地界儿的鱼是得精贵些养着。”他往前迈了一步,长宁往后收,脚后跟撞到干石边缘,眼看要栽进湖里。那人一伸手,一步跨过来,从底下把她整个人捞起来,一只手托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扶住她肩,动作太快,长宁的脑袋还没来得及转过去,人已经悬在半空。

她低头看见托住自己的那一截衣袖,红得比刚才站着看见的更近,袖口绣着一样东西,她一时认不出是什么花样,只看见那红底上有一道更深的线,像是被人缝过又重新拆开的样子。她两只手去扒他前臂,胳膊太短,扒了两下扒不动,小腿悬在底下蹬了两脚。

樊长宁

“放我下来。”长宁的鞋跟撞在他腿上,声音不大但绷得很紧,“放我下来。”

樊长宁

那人没有照办。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坐稳在自己臂弯里,低头看她扒他前臂的那两只小手,扒得脸都红了。他挑了下眉。

纪伯宰
纪伯宰

“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倒是有点劲。”他抬手把她那件大氅上滑下来的半边肩掩回去,“我刚才要是不捞你,你这会儿就在湖底跟那条鱼作伴了。作伴好。”他偏头看湖里那块水面一眼,“鱼红你也红,热闹。”

长宁在他臂弯里没再蹬,只把两只手改成抓他领口那圈绣边,抓得很死。她仰头看他。那张脸近看比远处清晰,右边眉骨那道浅疤在近处能看出是旧伤,眼下有两点淡淡的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他身上的气味同村里人都不一样,没有皂角味,也没有柴火味,倒有一点像晒干的青草又掺了别的什么,闻不出。

樊长宁

“你是谁。”长宁开口。

樊长宁

那人低笑了一声,不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是喉咙里放开了笑。他抱着她转过身,朝着湖边那条没有冰的小径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纪伯宰
纪伯宰

“我姓纪。”他把她的鞋往水里垂着的那只脚拢回来,别让她碰到湖边那截化开的浅水,“叫大人,你听着像是听见过这个名字。”

长宁摇头。孩子寻思哪有人叫什么大人的,谎小孩也不说现实点,要不是看红红一脸正经…哼你才不信

纪伯宰
纪伯宰

“那就好。”他抱着她绕过湖,往那片坳地里头走,“你要是听见过我这名字一开口就该跑了。看你不跑还挺老实的,我跟你讲两句话。”

长宁把脸偏过去。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从没在这个世界的戏里听见过这个名字。她只记得系统那两句软下来的话,记得姐姐去了铺子,记得今天是她自己偷跑出来的。她在心里把这人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身上那件红衣的料子,他走路时不像村里人踩泥路的步子,他刚才说“这地界儿的鱼”那句时的口吻,都同这个村子隔着一层东西。

樊长宁

“你把名字告诉我做甚。”长宁问,觉得大人这个听着像称谓很别扭,但,还是认了

樊长宁
纪伯宰
纪伯宰

“人家问名字总得答。”他把她往上托了一下,让她坐得高些,视野开阔,“我不答,你这小脸再板一会儿,就得把眼泪憋出来了。憋出来我不哄。”他顿了顿,又低笑一声,“不过没关系,你哭了我也不会放你下去。这地方你熟我不熟,你还得给我带路。”

樊长宁

“你要去哪儿。”

樊长宁
纪伯宰
纪伯宰

“随便走走。”那人抱着她走出那片坳地,转过一块大石,前头是一条往山下去的土路,“我从这地方的水里出来,睁眼就看见你蹲湖边抠石头。我一个人也不认识,走哪算哪,这会儿抱上你了,就有个说话的。”

长宁一听“水里出来”这四个字,心口动了一下。她没往下问,把抓着他领口的手又收紧了半分。那条通红的鱼,湖心那块没冻住的水面,这人一身红衣从野栗树底下走过来时脚下的稳当,这几样东西在心里对上号,她只觉得脊背发凉。她没把这层说出口,只把脸转开,望着那条往山下去的土路。

纪伯宰
纪伯宰

“你叫什么。”那人反问。

长宁停了两息。

樊长宁

“宁娘。”

樊长宁
纪伯宰
纪伯宰

“宁娘。”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完又笑,“怪名。不过比你方才那样扒我衣裳强多了。”他抬手把她那两只抓在领口的手一并拢下来放到自己肩头,“抓着这儿,省得你一会儿手滑。”

长宁把手放上去了。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姐姐这会儿在铺子里正忙着数钱,想起赵大娘一定会发现她不在院里,心里那点堵又回来了。她拿眼睛往山下的村道上瞟,看见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烟囱上冒了炊烟。那人抱着她下了这段小土路,走到半坡上一块稍微干燥的石台上,把她放下来搁在石台上坐着。

纪伯宰
纪伯宰

“站一会儿。”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底下的一截手腕,“这山里头没别人,我跟你讲话不用防着什么。”他也坐下来,坐在石台另一头,两条长腿伸到石台下头去,“你方才一个人在湖边,脸绷成那样,是不是家里有人亏待了你。”

樊长宁

“没有。”长宁答得快。

樊长宁
纪伯宰
纪伯宰

“没有。”那人学着她的腔调重复了一遍,学完把眉毛挑得更高了,“我看不像。小家火脸上一件事,心里又装着另一件事。你爹你娘呢。”

长宁没答。她把大氅往身上裹紧了些,石台冰,坐久了腿底下凉。

纪伯宰
纪伯宰

“我随便问问。”那人不催她,仰头看了看天,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她,“你不说就不说。”

“我讲个我的事给你换。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路上出了点岔子,昨天夜里还在另一个地方,今天睁眼就躺在你这山里的水边。我一个熟人都没有,兜里也没什么能换钱的物件。”

纪伯宰
纪伯宰

他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枚样式古怪的小东西,圆圆的,像块压扁了的铜钱,中间有个孔,孔边上刻着看不懂的花纹。他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揣回去,“就这么个东西。你要是不信我,往后可以拿它去问人,这地方要是有人认得这个,你再来找我。”

长宁盯着那枚东西看了两息。那人把东西揣回去后没再往外拿,只把手支在膝盖上偏头看她。他看她的样子不像是村里那些逗小孩子的人,倒像是在看一件没弄明白的物件,一边看一边在心里丈量。

纪伯宰
纪伯宰

“你多大了。”他问。

樊长宁

“五岁。”

樊长宁
纪伯宰
纪伯宰

“五岁。”他又学了一遍,这回没笑,“五岁蹲湖边抠石头,一个人,不怕掉下去。胆子不小。”他把支在膝上的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行,碰见了是缘分,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个村。”

长宁没有立刻答。她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这人是从水里来的,同这个村子隔着一层,若是把他带回樊家,姐姐今日还在铺子里,赵大娘见了一定要问来历。她不打算把他带回去。她指了指山下那条村路。

樊长宁

“那边那个村子。”她从石台上下来,顺手把大氅的两边赶了赶,免得沾上石台上的泥,“你送到坡底下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走。”

樊长宁
纪伯宰
纪伯宰

“送你回去是因为你小。”那人跟着她往山下走,眉头压着那点笑没散,“你怕我把你家的事告诉给你姐姐听,才不让我送进村。我猜的对不对。”

长宁没应声,加快步子。她拖着大氅走得不快,下坡的土路上有化雪的泥水,她一路挑着干的走。那人跟在后头,走两三步就要拉一下她的大氅后摆,免得它拖在地上刮得更脏。走到半坡上,长宁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倾,后摆被人从底下托了一下,勉强站住。

纪伯宰
纪伯宰

“跟你说过我送。”那人在她身后说话,声音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你走前头看见的少,一滑就往前栽。往后谁跟你出来,让他走你后头。”

长宁扶着坡边的枯树站定,回头看他一眼。那人把托过她后摆的那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纪伯宰
纪伯宰

“记住我这句话就行了。”他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站到一边给她让出下坡的路,“别的也别记。我这个人在别处名声不太好,在你这地界儿还没人认识我。你要是往后想打听我是谁,别当着别人的面问。给你省事,也给我省事。”

长宁听他把“名声不太好”这句话说出来时神色松快,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她扶着枯树往坡下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站在坡上回头。

樊长宁

“你方才说那东西叫什名。”

樊长宁
纪伯宰
纪伯宰

“压胜钱。”那人答。

长宁把这三个字记下,转过头继续往坡下走。下到坡脚那片空谷时,她回头往坡上看,那人还站在半坡那块枯树底下,红衣裳在化了雪的石头上格外显。他没有追下来,也没有挥手,只在长宁回头看他时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来路那条道,意思是让她自己回。长宁把脸转回来往前走,走了十来步又回头,坡上那块枯树底下已经空了,红衣裳不见了,那截坡路上只留着新踩过的一排脚印,到一棵野栗树底下就断了。

长宁在谷地里站了站,看了那排脚印好一会儿。她想起那人抱着她走过湖面时鞋底没有沾水,想起他自报姓名时那种不介意的口气,想起他说“从水里出来”那四个字。她还想再回头看一眼,又想着姐姐晌午要回来了,赵大娘一准已在院里找她,便拢紧大氅往前赶。

出谷地往村口走的那段道上,日头从云后露了一露,把谷底那片化雪照得反光。长宁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时碰见了提着竹篮的赵大娘。赵大娘在槐树底下站着,脸朝村口的方向,一见她就站直了身子。长宁还没开口,赵大娘便过来一把把她拽到跟前,蹲下去把她那件拖了一路泥水的大氅前襟抓起来看。

“你上哪儿去了。”赵大娘的声音比平日高,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我灶房切了半盆菜回头你东屋帘子一掀里头空的,前院后院找了两遍,正要往村头去。你这衣裳哪儿来的,这不是你姐昨日晾的。”

长宁低下头看自己身上那件大氅。前襟底下拖过一路的泥,右边袖口被枯枝挂出一道口子。她把两只手从胸前收下来,没作解释。赵大娘替她把大氅前襟的泥块搓掉,又拿手在她的鞋帮上抹了两把。

“走,回去。”赵大娘牵起她的手往回走,步子迈得快,走着走着声音又低下来,“下回要出去,跟婶子说一声。你才多大,一个人往上头林子里钻,出了事你姐姐回来我拿什么跟她说。”

长宁被她牵着走了一路,没有应,也没有回嘴。她知道这会儿就算说了实话,赵大娘也不会信。她跟着赵大娘走进院门,进了东屋。赵大娘给她把大氅脱下来挂在晾绳上,又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泡手。长宁蹲在盆边泡手时,看见那件大氅右袖上被枯枝挂出来的那道口子,心里把今日的事理了一遍。那人姓纪,说叫什么大人,小孩才信,眉骨上有道浅疤,从湖里出来,怀里有一枚叫压胜钱的圆铜。她不知道这人同她见过的那个世界有没有干系,也不知道他是冲着她来的还是真如他所说是路上出了岔子。她只知道这人认出了她一个人蹲在湖边不寻常,抱着她走了一段路,末了没送她进村,也没让人瞧见。

晌午过后,长玉从铺子里回来。她今日进院门时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进了堂屋先把包搁到方桌上,又去灶房同赵大娘说了两句话,回到东屋来掀帘看长宁。长宁已经泡过手,坐在炕上没睡。长玉进来在炕边坐下,先看见晾绳上那件大氅,又看长宁。

樊长玉
樊长玉

“衣裳怎么取下晾绳的。”她的声音不高。

樊长宁

“我够下来的。”长宁答。

樊长宁

长玉看了她一阵。她把长宁的手拉过来翻了翻手背,看那点被冰水泡过还没退的红。她看完了没再说别的,只把油纸包拿进东屋搁到炕几上解开,里头是切好的酱肉,切得匀整,看刀口不像铺子里的刀。

樊长玉
樊长玉

“这是你姐夫切的。”长玉把纸包往长宁这边推了推,“铺子里今日人多,他帮你打包了几个客,手还挺利索。你吃两口,晌饭给你留了。”

长宁拈了一片酱肉放进嘴里。她嚼着肉,把眼睛落到帘子缝那边。她今日在外头碰见的那个人,这个时候想必还在这片地界上转。她把那片肉咽下去,又拈了一片,心里那口气没散得干净,可比早上出门时轻了些。她把那片肉嚼完,在心里问了一句:

“今日后山那个人,你认得吗。”

两耳里这一次没有起那声轻响。窗外檐下那只隼扑棱了一下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