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 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田舒茵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好在院子够大 正房离得也不近 应该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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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了一口气 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白天跟他说的话 虽然大多他都没听懂 但这件事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就给自己搬了条板凳?”


“嗯!”
马嘉祺用力点头 还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板凳 一脸骄傲地宣布

“俺睡板凳!炕给媳妇睡!”
田舒茵看着那条硬邦邦 窄得只能勉强坐一个人的长条板凳 皱了皱眉
“你睡板凳怎么行?连翻身都翻不了”


“可以的可以的!”
马嘉祺连忙说

“俺不怕挤!”

“俺在村口蹲三天都没事 睡板凳比蹲着舒服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 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可田舒茵听见了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在村口蹲了三天
三天不吃饭 三天不睡觉 只是为了替她守住那一个“让媳妇读书”的承诺
田舒茵走到土炕边 把她那床粗布被褥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腾出大半张炕来
然后她从炕尾抱出一床备用的薄被 铺在空出来的那半边炕上
那床薄被是马母前几天放在西屋的 大概是备着给他们小两口冬天加被子用的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铺好之后她直起腰 朝板凳上那个还在一脸骄傲的少年招了招手
“过来”

马嘉祺眨巴眨巴眼睛 看看炕上铺好的被褥 又看看她 脸更红了 连连摆手

“不不不!俺不能跟媳妇睡一张炕!”

”媳妇说了俺们不是真的夫妻!俺记住了!”
“谁让你跟我睡一张炕了?”

田舒茵指了指土炕中间那道被褥与薄被之间的分界线 清了清嗓子
“你看好了 这条线是你的和我的分界线”

马嘉祺歪着脑袋 认真地看着那条线 似乎在努力理解它的含义
“你睡那边 我睡这边”

田舒茵一字一句地交代
“不准越线 不准抢被子 不准打呼噜”

“能做到吗?”

马嘉祺用力点头 点得脑袋都快从脖子上甩出去了

“能能能!俺能!”

“上来吧”
她话音刚落 马嘉祺就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手脚并用地爬上土炕 速度快得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
他钻进薄被里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双澄澈的眼眸从被沿上方露出来 亮晶晶地看着她 像是在等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媳妇~俺铺好了~你看俺乖不乖?”
田舒茵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她摸黑走到炕边 钻进自己的被窝里
土炕还是硬 被褥还是粗 初夏的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 带着微凉的湿意
可是胃里有了热粥垫底 身下有了被褥铺着 比前三天已经好得太多太多了
黑暗中 她听到马嘉祺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薄被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
他似乎怎么躺都不舒服 在炕上不停地调整姿势
“……你身上长虱子了?”

田舒茵忍不住问

“没有!”
马嘉祺立刻停止翻动 安静了一秒 然后又小声说

“就是……屁屁有点痛……”
田舒茵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你弟踢的?”


“嗯……”
马嘉祺的声音委屈巴巴的

“耀文弟弟踢俺屁屁”

“可疼了……媳妇你还没给俺揉呢……”
“睡觉 明天早上就不疼了”


“哦”
马嘉祺乖乖地应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 他又翻了个身 这次翻得很小心 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在寂静的夜里 布料的摩擦声依然清晰可闻
“马嘉祺”


“在!”
“……你不睡板凳了 板凳还在那儿呢”

马嘉祺愣了一下 然后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 伸手把炕边那条长条板凳端端正正地搬到了墙角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板凳放稳了不会倒下来砸到媳妇的脚 才重新缩回被窝里

“放好了媳妇!”
“睡吧”


“嗯!”
又安静了一阵
田舒茵闭着眼睛 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肚子不饿了 身子也暖了 三天来累积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把她往睡眠深处拖去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唤

“媳妇……”
“……又怎么了?”


“俺就再说一句话”
“说!”


“媳妇 谢谢你”
田舒茵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头顶粗糙的房梁和身边那个少年细微的呼吸声
“谢我什么?”

她问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 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口 声音软软的 糯糯的 带着快要睡着的困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谢谢你愿意吃饭”

“谢谢你跟俺说话”

“谢谢你没有赶俺去睡板凳”

“还有……”
他顿了顿 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

“谢谢你今天哄俺”
田舒茵没有说话
黑暗中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 困意终于彻底裹住了他
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整个人蜷缩在薄被里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睡得安稳而香甜
他在村口蹲了三天没合眼 早已累到了极点
田舒茵侧过身 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从木格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在他清俊的脸庞上投下几道细细的银色光斑
睡着了的马嘉祺褪去了白天里的傻气和闹腾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家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皮还没有完全消退 唇角却微微上扬着 像是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她轻轻叹了口气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然后她翻过身 背对着他 闭上了眼睛
脑海深处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忽然响了一下
【宿主当前状态确认中……】
【生存天数:3天】
【当前资产:0元】
【距离任务截止:1095天】
田舒茵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了被角
这么多天了
一分钱没赚到 反而差点把自己饿死
但她至少争取到了读书的机会
在这个贫瘠闭塞的年代 读书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只要她能进学校 能接触到教材 书籍 考试信息 她就能找到方向
她不奢求一夜暴富 但她相信知识在任何时代都有价值
她只需要一个起点
而现在 那个起点终于被她握在了手里
身边传来一声细小的呢喃 是马嘉祺在梦里翻了个身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媳妇好” 然后又沉沉睡去
田舒茵没有回头
但她紧绷了三天的神经 终于在这一刻 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夜深了
红星村沉睡在无边的黑暗里 只有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像是在轻声哼唱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歌谣
马家小院里一片寂静 连墙角那条看门的老黄狗都蜷在窝里打起了鼾
西屋的土炕上 两个人隔着一道被褥分界线 各自沉入了属于自己的梦境
她的梦里 是2026年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是母亲温柔的笑脸 是宿舍窗外吹进来的樟树清冽的香气
他的梦里只有她
晨光又一次漫过村口老槐树的枝头时 马家小院里响起了久违的 属于清晨的平和声响
灶房的烟囱冒出了袅袅青烟 是马母在烧热水
院里的老黄狗伸了个懒腰 打着哈欠去墙角舔石槽里残余的露水
田舒茵站在西屋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棒子面粥
粥是马母亲自端来的 没有敲门 只默默放在门槛边
这一次 田舒茵弯腰端了起来
粥很烫 隔着粗瓷碗壁熨着她的掌心 玉米面的清香混着柴火的烟气钻进鼻腔
她低头喝了一口 粗糙的面糊滑过喉咙 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马嘉祺蹲在她脚边 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喝粥 自己的粥碗捧在手里一口没动 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田舒茵低头看了他一眼 冲他手里的碗努了努下巴 他立刻眉开眼笑 埋头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喝得狼吞虎咽 粥渍沾了满嘴
“慢点喝 又没人跟你抢”

田舒茵忍不住说了一句
他抬起糊了一脸玉米糊的脸 冲她傻笑

“嘿嘿 媳妇关心俺”
她懒得纠正 转身回屋去收拾自己
今天是去村学校报到的日子
她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褂子 对着屋里唯一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拢了拢头发
镜面斑驳 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 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用手指梳通了发尾的结 把碎发别到耳后 露出干净清丽的眉眼
没有护肤品 没有化妆品 脸颊被连日的饥饿消耗得愈发清瘦 颧骨的轮廓比从前分明了许多
但精神是好的 眼里有光 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 重新抓住一根浮木的光
走出西屋的时候 马母正站在院子里擦手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马母的目光很复杂 有无奈 有妥协 有心疼 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她动了动嘴唇 最终只说了句

“锅里还有粥 饿了就回来吃”
田舒茵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朝院门走去
马嘉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回头看他 他就停下脚步 双手背在身后 一脸“俺很乖俺不捣乱”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 没赶他 他就喜滋滋地跟得更紧了些
村学校在红星村的东头 说是学校 其实就是两排低矮的砖瓦房 外墙刷着褪色的白灰 木窗框上的绿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操场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 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 旗杆顶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 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孩子们还没上课 三三两两在操场上追逐打闹 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
有眼尖的孩子看见了田舒茵 立刻停下脚步 扯着同伴的袖子小声嘀咕
很快 操场上几乎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不是马家新娶的媳妇吗?”
“她来学校干什么?”
“听我妈说她闹绝食非要来读书!”
“都嫁人了还读书?好奇怪啊……”
稚嫩的童声叽叽喳喳地响成一片 夹杂着好奇的 不解的 甚至带着些许嘲笑的目光
田舒茵面不改色地从那群孩子中间穿过
她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一年 太清楚一个“不合规矩”的人会招来怎样的目光
她不在乎
倒是跟在她身后的马嘉祺炸了毛
他停下脚步 皱起眉头 冲着那群孩子挥了挥拳头

“不许说俺媳妇!”

“俺媳妇读书怎么啦!俺媳妇读书可好了!”
孩子们哄笑着散开 他还要追上去理论 被田舒茵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别闹”

她只说了两个字 他就立刻收了声 乖乖跟在她身后 只是路过那群孩子的时候 还不忘用自以为凶狠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田舒茵抬手敲了敲
里头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 她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和几把椅子 墙上贴着褪了色的标语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坐在桌后 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边角卷起的旧教材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是马家那个新媳妇?”
老教师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
“真是稀奇 嫁了人的媳妇还来读书 我这教大半辈子书还是头一回见”
“你叫什么名字?”
她站在桌前 脊背挺得笔直
“田舒茵 今年二十一岁 高中毕业”

“我来是想申请作为旁听生复读 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

老教师摘下老花镜 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红星村学校的校长 也是这里唯一的正式教师 姓周 村里人都叫他周老师
他教了大半辈子书 送走过几茬学生 但嫁了人的媳妇来敲他的门说要考大学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登记表 又拿起一支笔尖开裂的钢笔 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旁听生可以 但我事先跟你说清楚 村里的学校条件简陋 没有专门的复习班 你只能跟着应届班一起上课”
“那些孩子大多十六七岁 你一个成了家的媳妇坐在里头 免不了被人说闲话”
“你顶得住?”
“顶得住”

田舒茵的声音不大 却坚定得像一颗钉子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低头在登记表上写了几个字 又问
“想考什么专业?”
田舒茵顿了顿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2026年繁华的都市 父母经营多年的公司 从小耳濡目染的商业谈判 市场分析 品牌运作
她沉默了太久 周老师抬起头来看她 她才开口
“商科或者经济都可以”

这些知识在这个年代或许还派不上用场 但她知道 时代不会永远停滞
总有一天 这片土地上会重新需要懂经济 懂商业的人
而她要做的 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先把自己的刀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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