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的小风波不过如微风拂过水面,三日之后的选秀依旧如期而至。这深宫中的规矩,向来不会为任何人停驻。自古以来,得宠的妃嫔多如繁星,然而能守住这份恩宠的却是凤毛麟角。想要在这红墙之内活得长久,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三日后,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这一天,正是选秀的最后一场,汉军旗的秀女们依次候着。安陵容早早便起身梳妆打扮,今日她所穿戴的正是盈凤特意送来的那套服饰与首饰。她生得纤细清秀,家世虽不显赫,却自有一番温婉气质。那天蓝色的旗装衬得她如水般清雅,配上一对水青色的步摇和一只白玉手镯,虽无耀眼夺目的光彩,却透着一股清新可人的韵味。天刚蒙蒙亮,安陵容正对镜整理发髻时,忽然从镜中看到吕夫人带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丫头走了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道:“夫人,凌容叨扰多日,怎敢劳烦您亲自前来?本该是我去拜访夫人才是。”吕夫人微微笑着,按住她肩头,让她坐下,“安妹妹多虑了。今日我来,是特地嘱咐你的:若是中选,记得回来这里准备入宫事宜;若是落选,也请回来。我替你寻一门亲事,虽不能大富大贵,但夫妻恩爱,日子安宁,并非难事。”安陵容闻言,心中感激万分,当即跪下磕头,“多谢夫人厚恩,凌容无以为报。”吕夫人赶忙扶起她,轻拍她的肩膀,嗔怪道:“傻丫头,再哭妆都要花了!快起来吧,马车已经备好了,早些去,定会心想事成的。”安陵容应声出了门,坐上马车。一路上,她双手紧紧攥着一张字条,那是盈凤夹在首饰盒中的,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规矩。盈凤的话仿佛还在耳畔低语。她还记得上一世,安陵容因端茶时不小心洒了夏冬春一身茶水,而后甄嬛出面圆场,才使得两人的关系逐渐亲近起来。而今,盈凤这一提醒,似乎不仅是在告诫她见皇上太后时要懂礼守矩,更是提醒她在等候时也不能随意乱动,莫要再生事端。车帘微卷,晨风拂过,安陵容垂眸看着手中的字条,心潮起伏,暗暗思忖:此番入宫,定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有时候,命运的轨迹总是在不经意间偏转。安陵容没有去端茶杯,自然也没有与夏冬春生出嫌隙。偏偏是另一位名为程守秀的嬷嬷,在为选秀的小姐们端茶递水时,失手洒了夏冬春一身,被后者揪住不放,谁劝都无济于事,最终还是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出面才平息了这场风波。当日,皇帝赌气般随手点了夏冬春的名字,惹得太后心中颇为不悦,可无奈皇帝看中的秀女并不多,为了皇嗣的延续,她也只能压下不快作罢。上一批秀女从大殿退下时,个个垂头丧气,小太监机械式地翻看着名册,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宣安陵容、易冰清、江茹琳、戚思琴、戴莹、刘莲子六人觐见。”轮到安陵容时,她的身份被朗声报出:“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皇帝抬眼望去,只见她着一袭清新雅致的衣裙,在满殿浓艳中脱颖而出,令他眼中一亮。于是多问了几句:“能从县城走到如今,想必你有些过人之处。你会些什么?”安陵容从容答道:“臣女不才,不通诗书,仅识得几个字。此外,略懂调香、刺绣,以及些许闺中小曲儿,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本事。”皇帝微微颔首:“嗯,都是深闺女子该有的喜好,女儿家会这些便已足够。”安陵容低头谢恩:“谢皇上夸赞。”皇帝又道:“你若入宫后侍奉得力,朕可为你父亲加官晋爵。”她闻言再度拜下,声音坚定却不失谦恭:“谢皇上好意。无论身处何职,父亲皆为皇上效命。臣女若有幸入宫也是为皇上尽忠。父亲若真有才华,自当凭政绩升迁;若无功绩,岂能因臣女的缘故虚居高位?”这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后听后不禁满意颔首:“不错,是个懂规矩的孩子。皇帝,你觉得呢?”皇帝点头附和:“后宫正需要这样规矩的女子。”身旁太监立刻会意,扬声宣告:“安陵容留牌子,赐香囊。”安陵容再次行礼:“谢皇上,谢太后娘娘。”沈眉庄与甄嬛一如前世一般顺利入选,而令人意外的是孙妙青,她竟未再像上一世那样被拖出去,反而也榜上有名。出宫时,甄嬛瞥见安陵容独自站在角落,手中捏着一枚精致的香囊,遂主动上前搭话:“看来妹妹也是中选了。日后大家便是姐妹,不知妹妹尊姓芳名?家住何处?若是还未找到适合的地方暂住,不妨来我家小住几日。”然而,安陵容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却显出几分疏离与戒备,淡淡回道:“我叫安陵容,现住在好友府上,不必劳烦姐姐费心。”说罢,加快脚步离去,将甄嬛留在原地。
选秀在一片繁华与喧嚣中圆满落幕,夜幕降临后,皇后缓步踏入养心殿。“皇上吉祥,臣妾前来请示新入宫的几位妹妹的名分。”她语调平和,却带着一份不容忽视的慎重。皇帝微微抬眸,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满蒙军旗出身的两位,少不了贵人的位分。沈自山的女儿,也封为贵人吧。至于其余几位……皇后看着安排便是。”皇后轻轻颔首,声线如流水般柔和:“夏氏可以给常在的位分,孙氏亦是如此。安氏家世稍低,便从答应做起吧。只是……”她顿了顿,眼中划过一抹试探,“不知皇上想赐予甄氏怎样的名分?”皇帝闭上眼,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罢了,甄氏也从常在做起吧。朕念及她莞尔一笑的模样,甚是动人,便赐她‘莞’字。”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安氏虽然位分不高,但也不能让她觉得委屈。瑾字寓意美玉,甚好,就赐安氏此字以表恩宠。”皇后的笑容在这一刻僵硬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神色,恢复如初,俯身应道:“是,臣妾记下了。”尽管表面波澜不惊,但那双深藏心思的眼眸中,已然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次日清晨,小太监挨门传旨时,甄嬛听到自己被赐字,心中不禁一阵欢喜。她连忙问道:“敢问公公,可还有其他小主也被赐了字?”小太监恭敬答道:“回小主的话,安小主也有。”这句话仿若一盆冷水泼下,甄嬛脸上的笑容险些僵住。她本以为自己费尽心思终于能在皇上面前显得与众不同,谁知竟是枉费心机。甄父见女儿神色不对,忙上前打圆场,将一只装满银子的荷包塞进小太监手中,又寒暄了几句好话。小太监这才作罢,留下教习嬷嬷后便离开了。吕府门前,两个小太监驻足迟疑。其中一个低声嘀咕:“我说,咱们没走错吧?这吕府不是欣贵人的母家兄弟吗?安小主那样的身世,怎么会和吕府扯上关系?”另一个稍稍压低嗓音,却带着几分笃定:“错不了,安小主当时指名的就是吕府。这些官家之间的联系哪是咱们能猜透的?你看这安氏不仅被赐了封号,还与吕府有关联,以后咱们可得小心伺候才是。”“就算和吕府有关系,那欣贵人也不过是个贵人,值得咱们这么巴结吗?”先前的小太监依旧疑惑。另一人轻叹一声,道:“真要说你傻吧!欣贵人生下了长公主,如今还怀着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她的兄长年纪轻轻便在京中为官,这前途可是不可限量啊!”说罢,两人整理衣冠进了吕府,宣读圣旨:“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册为答应,赐封号‘瑾’。”厅内跪伏的人连忙叩首谢恩:“谢皇上隆恩。”吕夫人接过圣旨后,递给小太监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作为赏赐。而留下的教习嬷嬷,则是一位和蔼恭谨的老妇,行过礼后,便开始耐心教导宫中的繁琐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