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崖合沓蔽轻雾,深林杂树空芊绵。
只不过,这里除了深林,亦别无他景。
时值盛夏,头顶上一轮烈日,似是要把人活蒸了去。空中无云无风,一切树木都无精打采地、懒洋洋地站在那里。卯清和十三一路上默默无言,然而更值得感叹的是十三,虽说是摆明了的碎嘴,但是在这样的高温下也无一点声响。
温度一高,连他们动作都迟缓了起来。仿佛周围的热浪裹着他们的身子,把他们缠的透不过气,禁锢感十足。
他们刚一进林中,便只有一条不太宽的土路指引着,这土路却也与旁边的各种树木相连。就好像这条路是被人生生开辟出来的一样。这些树木看起来杂乱无章毫无头绪,实则却是逐渐递进从而形成的一层层屏障,将外界与这珍贵的乔蔓林隔离开来,目的就是防止人类误闯。
“小卯清,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其实一直在兜圈子?”
卯清站定。
其实她也曾冒出类似的怀疑,因为她们大约走了两个时辰,但是周遭的景象却一成不变。在这里,用“一成不变”这个词毫不夸张。
地上分布着很多大大小小不同的石块。刚开始卯清路过的时候并无理会,毕竟在这样的山林中有石头就像在溪水里有鱼一样,再正常不过了。不过等时间一久,卯清便不得不注意。这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可是唯一能与其交集的分叉点就是这里。
“你认为,会不会是...”卯清边说边看向十三,十三顺着卯清刚刚的视线迎着,便立刻意会:“石阵?”“石阵七成。”“另外三成?”
卯清抬头望了望这附近的树林,叹了口气:“树阵。”
“树也能做阵?!”
“有何不可?”卯清摇头:“俗话说,靠山吃山。在这乔蔓林,树便是主流。依靠这样的纯天然优势不用,岂不浪费?”
“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阵法。”十三从左到右望了一圈,语气中满是新奇:“你如何得知另外三成是树阵?”
卯清倒是也不着急解释,只是带着十三离开了那条土路,往一边的林子里去了。她在空中伸手一挥,抓住一把带白色绒毛的短刀,顺手就往树干上划去旁留下一道刻痕。
“小卯清,你这不能公然损坏灵物啊!”十三急忙用手摸了摸树干上的痕迹,却发现用手抚过的地方立刻变得痕迹全无。
“你这人!”卯清拍掉他的手:“我自然知道这些古树珍贵的很!我只是想留个记号一会给你看,你倒是手快。”
十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呵呵笑着说:“嗐,我这不是着急,着急了。这些树绿油油的,多好看。”
卯清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的确是没跟十三说清她想做什么,便自顾自地在树上刻了这么一道。十三的心急她也确是理解。
“那这次,你知道了是吧?”卯清看向十三,似是在争取他的同意。十三疯狂点头让她赶快证实,莫要再取笑他。
卯清又重新在刚才的位置做出记号,接着她走向东西方各一棵树,分别在上行偏一,下行偏三的位置做了记号。她大大小小的路过了十几棵树,在每棵树的树干上都不深不浅的刻了一刀。
“十三,跟我走。注意从不同的方向看这些痕迹。”
十三跟在卯清身后,细细观察这些从外表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树。这些树大多是银杏,若是有风吹过还会零星掉几片叶子。他们回到主路上走了一会,十三眼尖,很快便随着那些刻痕发现了事情的奇怪所在。单抛开那些刻痕来看,这些就是一片平平无奇的银杏树林,任凭怎么走也不可能走出花样来。但是经过卯清的刻痕做指引,十三发现在不同的角度观察这些刻痕所连成的景象,却大为不同。这就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误区——虽然走的是笔直的道路,但是因为视角不同,所以会给人造成一种每一处都是新路的错觉。
“吃了视觉的亏。”十三无奈的摇摇头。
“不过要是深究起来,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卯清回到原来带有刻痕的那些树,用手一一将那些痕迹拂去,然后转身对十三说道:“其实从一开始,我们便错了。”“一开始?何出此言?”“起初当我们进入乔蔓林的时候,眼前只有这一条土路作为主道。而我们正是因为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和地形,所以才偏向于这片林子给我们的提示——在主观意识上跟着这条唯一道路的指引方向而行。但是这条唯一的路,周围却有着树阵做掩护,让我们一直在这条路上来回行走,也就是你说的兜圈子。”
十三恍然大悟,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苦笑着说:“若非有你,我便要在这路上走个八年十年的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能接着在主路走下去了,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就需要新的路线。可是...”卯清有些犯难,在这样的树林中,若是要问她身处什么方位,周围有什么景象,她也只能告诉你“我的东南西北方全是树”。
“小卯清,莫急。”十三活了活动身体,“我上树看看。”话毕,十三轻松一跃便登上附近的一棵银杏树。
“他是申木的远房亲戚吗...”卯清微微皱眉。
十三站在偏高些的树枝上四处望了望,却在西北方向定住了视线。
“白兰?”十三暗自嘟囔着,“这个季节开花的树并不多见,但是那树上满簇的白,约摸是白兰没错了。但是这偌大的树林中,偏偏只一棵树开花,甚是奇怪...”
十三从树上一跃而下,身轻如燕。在落地前的那一瞬间,竟也得闲,伸出手将一片即将落到卯清头顶的银杏叶拈了去。
“西北方向,有一棵白兰开的极好。一树的白花明晃晃的,倒是显眼的紧。”
“登高望远,也不是全无道理。”卯清顺着西北方向看过去,似是下了决定,道十三与她一同过去看看那白玉兰。
对卯清和十三来说,眼下的情况有些棘手。他们没有特定的道路,在这样的森林中很容易偏离路线迷失方向。所以每隔一会十三都会窜到树顶确定方位。在这样的烈阳下,十三如此折腾,脸色有些泛白。卯清注意到他的体力不支,坚持要在一片较大的树荫下休息片刻。十三起初还是极力坚持,最后还是没能拗得过卯清。
他们寻了一片很大的空地,在这片空地上只有一棵树。这树说来倒是极为奇特,高而扭曲的主干左右分枝,向上伸展着;枝叶茂密、厚实,郁郁葱葱,挨挨挤挤,层层叠叠。
这是一棵巨大的梧桐。
这时候卯清才注意到,从刚开始他们见到的的那片银杏林,一路走来现在已然变成了梧桐林,再也看不到半分银杏树的影子。
“你在这歇歇,我去寻点水。也许这附近会有溪流。”“我跟你一起去吧!”“你好生歇着!”卯清生硬的按着十三的肩膀让他坐到地上,然后转身离开。
实则,她是想瞧瞧这附近的地形的。
这样的转变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卯清总是觉得有些不妥。十三这个样子还是不要再折腾,毕竟这片林子里没什么危险,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十三坐在树下望着卯清逐渐远去的背影,刚才满脸的笑意瞬间收敛,然后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