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周陆凛回家了一趟，他妈周五中午给他打的电话，女人的声音通过电波颤抖着传过来。

陆凛妈妈“他们又来了。”

他们是谁，陆凛心里当然清楚，当年他那个道上混的爸走的时候就说过，不会让他们母子好过。母亲把头埋在他怀里啜泣，女人呜咽的声音让他晃神。他爸不是好人，暴躁易怒，天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在外面找了女人，后来吸毒，他妈亲手报的警进去的。他记得他爸被警察带走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因为反抗呼呼喘气，像一只即将攻击人的牛，他和他妈，就是斗牛士手里那块红布。陆凛吐了口浊气，手里紧了紧。他爸进去后他妈手里的钱也不宽裕，思来想去就开了个便利店过日子，因为家里不富裕，母亲从小对他要求就高，可惜他并不聪明，再努力也只能混个中上。父亲是关进去第四年放出来的，那年他正好十六，那个男人带了一群人回家砸东西，本来不大的家，七零八落。他不爱哭，天生的闷，他也弱，没法上去跟人硬拼。其实也都习惯了，隔几个月闹一出，他受够了。

那天陆凛没在家多留，安顿了母亲就返校，他想他是在逃。像多年积聚的洪水总算打开了阀，他平时不大爱生气，现在却有了一丝戾气的味道。陆凛一个人上了学校的天台，晚上的风很冷，他想逆着风大叫，任凭那些寒冷裹挟他的嘶吼，那些烦心的事，就都他妈见鬼去吧。有的时候真挺神奇的，一个人身上带着戾气的时候，无论他平时多乖多傻多理智多怕，好像都会在那一瞬间埋进骨里消失不见。但他没如愿，刚张开嘴让冷风灌进嘴里的时候，他看到墙角亮着的火星，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他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是沈不眠。那个人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反正地上是一片狼藉，一地的香烟屁股。那人本来好像是要发火，看见是他也着实一愣。

沈不眠“陆凛？”

沈不眠站起来抖抖身上沾的烟灰，用鞋底灭了还没抽完的半根烟。

沈不眠“你……来做什么？”

他抬眼看他。

陆凛“……心情不好。”

沈不眠“噢……我也是。”

两个人维持着微妙的尴尬，很久也没人开口。

陆凛“那个……”

陆凛摸摸鼻子。

陆凛“烟好抽么？能不能……教我。”

沈不眠“啊？”

沈不眠像上辈子没见过活人一样瞪着陆凛，怀疑自己耳朵出现问题了，平时那么乖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一身戾气地让他教他抽烟？

陆凛“烟，好抽么？”

对方很固执，压制着某种情绪又重复了一遍。

沈不眠“操。”

沈不眠瞪着两颗眼珠子去掏口袋。挺浓的烟草味，刚点着的时候舌尖有酸麻的感觉。一点也不好抽，苦的。两个人在冷风里站了挺久，直到沈不眠带来的烟都被抽完。

陆凛“你先回去吧，天冷。”

陆凛跺跺脚，开口。

沈不眠“没事，多呆会，反正……我也不大爽。”

陆凛“让那么多狗屁事都他妈见鬼去吧！”

陆凛突然撑着栏杆吼，楼顶风大，风灌进他的脖子，冷，但也很爽。少年声音里夹杂的嘶哑很快就被风吹散。他眼角有点红，眼里开始氤氲水雾，是憋了多久了啊，他自己也不清楚了。沈不眠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心里闪过一丝酸涩，好像又有点…心疼。是啊，都是些什么狗屁事，见鬼去吧！他侧身轻轻搂住那个男孩，少年比他矮了快一个头，显得有些单薄，他慰抚性的拍拍他的头，挤出个笑容。

沈不眠“哭吧，我不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