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亦难

      与魏婴告别后，陈莫言没回客栈，径直去了荷塘。站在外塘边，她想了很久。该让魏婴知道身世，跟自己走，还是就让他简单轻松地过活下去？在最需要父母疼爱的时候，自己却离他而去，他会恨我吗？知晓了一切，会怨他身世可怜吗？歹人还未现身，会对他不利吗？或者……他会抱着仇恨痛苦余生吗？……不敢再深想下去。陈莫言不得不承认，多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都是因为纠结于这些。 

        自己苦苦寻子多年，为的究竟是什么？？看到他身上有伤，却连抱住他、安抚他都不能！近在眼前，却又如山海之远，为人父母，终是一语难言。 

        看着花荷漪漪，陈莫言细数这几日魏婴所言所为，又忆起自己当年对云梦的留恋。云梦…也真是她曾想当成家的地方。斩妖除魔，锄奸扶弱…也曾是她当初拜别师父，心中所想所念。 

        …… 

        回到客栈，抱山散人见陈莫言神色不对。 

        “如何？”  

        “他不愿跟我一起走。”陈莫言老实答道。 

        “为何？”   

        “他要修道。” 

        “……我不能教他吗？” 

        陈莫言虽然笑了一下，眼中也尽是怅然，“不了吧，师父。徒儿知您一片苦心。几日与魏婴独处，相认之事始终也无法提起。若是他背上这凉薄身世，便是一世的包袱，莫言不敢冒险……跟着我这一身苦痛之人，亦不能给他想要的亲昵关爱……更何况，未尽抚养之实，不能妄定他余生之路……魏婴需要的，大抵应是一个能护他一世，如家一样的地方吧……”陈莫言说的是常理，似在给师父一个解释，却更像是给自己的。 

         抱山散人听到这里，已是清楚陈莫言心中纠缠，“为师明白，红尘虽不易，他若不亲历一番，也是遗憾……” 

        陈莫言点点头，循声微语：“为他寻一避难之所吧？……”也不知是在问自己，还真是在劝服自己。 

        抱山散人只说再给她几日考虑，便不再多言了。 

        …… 

        接下来的几日，陈莫言守着师父在客栈中半步未出，她怕自己再遇到魏婴，便会动摇心念。抱山散人看着她决心渐定，也不再强求。盘缠无多，她师徒二人，在这云梦客栈也是再住不了几日了。 

        “为师知你自然是舍不得魏婴，你我二人再觅住处，呆些时日，你可以随时回来看看他，如何？”抱山散人似是已为陈莫言打点好了一切。 

        “好。”陈莫言本是盘算着虽不与魏婴相认，也想在云梦长住看顾于他，听闻师父这样说，也是十分愿意的。 

        等至傍晚，陈莫言去破庙看了看魏婴，怕心思动摇，仅是远远观望。魏婴换上了她给置备的衣服，大小合身，虽然又是有点脏了，陈莫言见了也是心有欢喜。苦闷了几日，又见魏婴，陈莫言心里的轻松愉快不少分毫，她发现自己竟是第一次好好看看魏婴，十岁了，算是初成少年，头发微乱，虽然脸庞不是那么白净，也是能看出清秀五官，还有那双与陈莫言极似的凤眼，表情仍是充满孩子气的。陈莫言苦笑一下，这年纪，若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应该已经送去学堂读书了吧。 

        眼看天色渐暗，陈莫言也该回去了，默默把带来的点心放在了破庙门口的树叶堆旁，正准备走，见几个童乞垂头丧气地回来，她赶紧躲闪，还好，没被发现。 

        一个童乞看到地上有个什么物件，就习惯性地去扒拉了一下，一看是点心，兴奋极了，抢起来就冲进破庙，其他几人闻状随即跟上，围作一团，几个人便大口吃了起来，其中一人随手撂了一块给魏婴。 

        “谢谢~明日我也给你带点回来。”魏婴边吃边不忘感激。 

        这给他食物的童乞甲明显年龄大点，说：“客气什么，刚才捡的。前几日若不是你，我们也要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一旁的童乞乙不忿，对着魏婴埋怨道：“还是得了吧，那天天施舍你的好姐姐不是都不见了，你还能带什么。净吹牛~” 

        “只要我能讨到，一定会给你们带的。我娘说了，要记得别人的好。”魏婴保证。 

        “你哪有娘，整天你娘你娘的，听的烦死了。” 

        “我有娘！她只是死了！”魏婴怒吼道。 

        “你没有！” 

        本来吃的好好的，这刚有了力气，为了一点口角，几个人就撕打了起来。 

        “不许说我没娘！”“你们别打了~我们谁也没有娘，呜啊~”“你…你敢撕我衣服！”“停手，还没打够嘛！”…… 

        谁也不会在意，这人迹罕至的破败庙宇内，小小一盒点心也会引起一场争斗。         

        陈莫言在门外偷听破庙中的吵闹声音，多次忍住的泪，还是掉了下来。 

        童言无忌，魏婴的母亲，陈莫言其人，的确是早已身死他乡……自己眼下亦人亦鬼的样子，能够借命再见过一面，已是不敢奢求更多。魏婴记性不好，却还记得娘说过的话……忘了吧孩子，忘了便可重新来过。陈莫言多希望，自己也能什么都忘了。 

        若是无缘，不会再见，若说有缘，却是无份。身为人母，未尽抚养之责，只希望魏婴不要恨她，拭去眼泪，陈莫言想了个清楚，明日便与师父暂时离开云梦，去清河找聂明玦，设法让他将魏婴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