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相思
桃花灼灼,缤纷其华,知了欢唱,莺歌燕舞,寺院如往常一样的祥和、热闹,但却被一种淡淡的忧伤笼罩在内——方丈即将圆寂。
所有的弟子都盘膝在方丈门前,在听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讲述人生的最后一课。
“我之所以被敬重,都是清规戒律对我自身修养的提高,这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虚妄。”方丈的声音又轻又细,“所谓金钱、爱情、名利,是这世上最恶毒的东西……”声音更轻了,轻到大家已经听不见了。
方丈用尽全力,双手合十,蹙眉轻释,静静地坐化,驾鹤而去。
没人忧伤,没人哭泣,没人讲话,大家都在细细品着方丈说的每一个字。
岁月静好,一如往常。小沙弥们每天打坐、念经、撞钟,他们知道,方丈是对的,方丈圆满而去。
……
方丈到了三生石前,疑惑不解,“老衲施善之人,为何还会来到如此境地。”
方丈对着三生石,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他并不觉得做了什么恶事,前几世。自己也是和尚,传道、授业、解惑,名满天下,何故如此,自己还会遁入轮回?
带着疑惑而去,奈何桥畔,孟婆盛来一碗汤,微笑着,那笑容,如春风般温柔,化了方丈心中冰山,释然,融成一汪净水。
那孟婆可是仙女下凡,她的美,你可曾记得?眉展一点墨,神眸睥睨江山倾,凝肌玉脂,雪腻无暇,纤纤素手,天衣无缝裹身段玲珑缥缈,人间最美的女子来喝汤仍黯然三分,顿失颜色。
她自称自己是几万岁的老婆婆了,方有孟婆之称,但在魂魄归西的人眼里,哪里是老婆婆,分明是天下至美。
“孟婆,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方丈问。
“可是问你自己,何时成佛?”孟婆嘴角微微带起弧度。
“孟婆何故知晓?”问。
“你已然问过我两次,加上此生再一问,三生问三次。”孟婆和蔼可亲。
“老夫愚钝,悟不开这禅道,为之奈何?”他叹息着。
“此去经年,良辰美景虚设,你总说虚妄,你可曾触摸过真正的忧伤?思念与彷徨?”孟婆顿了顿,“禅宗有云,放下一切,空即是佛,你未曾拥有,何谈放下。”
“善哉,善哉,爱是世间至毒,不可轻易尝试。”他合起双手,摆于胸前,一脸虔诚。
“佛曾有过爱情,不然他怎会教化弟子,至死方休的爱,是每个人心里的毒。”孟婆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他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三世,皆是一生苦修,从未心动。
端起那玉碗,看了看汤,放下,又看了看熬汤的人,沉吟片刻,嘴里一直念叨:“拿起过,才配谈放下,拿起过……”
“貌美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灵魂万里挑一,何处寻芳草,夺我归心?”眼眸略过路过的游魂,定格在孟婆的冰肌冷眸,刹那间,眼帘印射着她美貌的容颜,直射心底。
本是枯井无波的内心,瞬间激起千层浪,冰封的柔肠,瞬间被孟婆眼底的一缕春风暖化,他顿时失神,陷入无限的恐惧中。
自身三世修行,内心却如此不坚定,单这一眼,就陷于虚空混沌的境地,自我把持顿失,内心的慌乱无法遮拦,显于神情,止于面。
“汤凉否,子欲何如?”她问。
“贫僧愧于释迦牟尼。”说罢,放下玉碗,径直走去,清幽的步伐,步上奈何桥,三步一顿,四步一回首。
奈何桥畔,不知谁的灵魂,饱含尘世的苍凉与绝望,从桥上纵身而下,落下去的刹那,瞬间传来极其痛苦的哀嚎,似释然,又似不甘。
身后又一灵魂哭喊着,应是刚才跳下去的人的名字,冲至桥畔,看见那浑浊不堪的河中挣扎的灵魂,也跳了下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他看在眼里,他知道,一旦灵魂坠入这里,必将永世不得超生。但是,此刻,他又能做什么呢?超度吗?彼此都是亡灵,无奈,是现在唯一的状态。
闭上眼,争取不再想刚才发生的一切,直至往生井,双手合十,纵身而下。
“不贪凡世尘,何处寻佛根?”孟婆摇摇头,又盛起一碗汤,递于面前幽魂。
幽魂不解:“何故前人不饮汤?”指了指那僧人。
“前人此世不成人。”孟婆微微一笑,梨涡湮开,激起眼角浓眉略微显了弧度……
果然,不消几日,那和尚的灵魂又至,因为不喝孟婆汤,不能转世为人,只得成为一些花花草草,小虫小蝇,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相见,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走至孟婆面前,看了一眼,便欲转身离开,“何故一眼相赠,好不冷酷?”她问。
“一眼竟得相思起,岂敢此地谈梦呓。”他说着,头也不回。
“相由心生,心系于我,已再无佛,君仍喜好凡人之性:自欺、欺人、被人欺。”
“贫僧几世修道,祸也不避,福亦不禄,生生渡人无数,善果累累,仙人何故魅惑于我,陷我于不义,贫僧自觉半途而废矣。”他说。
“善人修道,需九九八十一难,恶人修道,只需放下屠刀,为之奈何?”她问。
“我本善人,天命如此。”他答。
“佛理有云,似人之初,性本恶,需修行来使六根清净,子,何以为善?”
他停下了脚步,开始若有所思。
“子为行善,修习佛经以为渡,奈何前日目睹跳桥,衰竭的魂魄丧失了永久的重生,何以为渡,子为何不渡?”
“余非佛,无以为渡!”他惭愧道:“贫僧几世修道,皆为一场空,而今又钟情于你,负于初心,负于梦境……”
说着,他又迈开步伐,走上奈何桥,飞身而下,不料却撞在一艘船上,他无奈起身,站在幽冥河中,望向桥畔的孟婆。
“孟婆何故玩弄于我?”他问。
“你欠那河中的所有灵魂一次超度。”孟婆不禁莞尔,他看的如痴似迷。
“而后称子为渡郎,可否?”孟婆问。
“君若喜欢……”他也回应一个淡淡的笑。
“你渡尽万千生灵,我渡你一眼相思。”
他弯下腰去,捡起破碎的灵魂,为他们诵经一首,那支离飘零的灵魂,就化为星星点点灿烂的光辉,消失于虚空,这时,彼岸会开一朵花,此岸会生一簇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