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山,金光洞。一行人在洞外虔诚叩拜,方才进了仙家宝地。哪吒难得紧锁眉头,也不见如往日那般亲热,只兀自走在了前头,引他们朝前走去。
好几次,尘荻仙子想上前询问几句,又是忍了下来,只一路无言,方才见着已到了院中。
此时见院中虽仍是败落,倒是莲池中的池水清澈不少。一行人只得随着哪吒的步伐而停下,就见着这小大人转过身来,一张小脸皱着,半天才低声嚷嚷着:“你们怎么才来?”
这是何意?
尘荻仙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皆是不明其意,便耐着性子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七阿姊回酆都了”哪吒抬起头看她,又是垂下眼眸,嘟囔着:“我都拦不住”
尘荻仙子不由皱眉,再看向安玠和白玺时,他们同样也是愁眉莫展。
哪吒叹了叹气,只得一五一十诉来。
就在昨日,小七孤身一人到了乾元山来,恰是哪吒下了山瞧见了,高高兴兴迎了上去,姐弟二人小别数日,自是有满腹体己话要说,却不料才到洞前,小七却停住步伐,禁不住问了句:“小神君可好?”
哪吒自是不敢胡言,却也不知师父是否已救回小神君,只得宽慰她说道:“阿姊勿忧,师父那时能救得我,自是能救回小神君”
可说着这话,哪吒自己心底里也没谱。他那时死于凡间器物,灵魂尚且无碍。然而小神君却是只留下锁灵囊那些许魂魄,即便筑了肉身,怕亦是难逃一劫。
哪吒偷偷去看她,便见她点了点头,并不多言其他。
“阿姊有心事?”见她似乎心有郁结,少了往日那几分神采,哪吒不免担心,又是拉着她欲进门去,却不料小七摆摆手,并没有打算进去。
“不瞒你说,我要回酆都一趟”她眼神坚定,又是看了里头一眼,笑说:“若此去我能回来,再见小神君吧”
“阿姊还回去作甚?”哪吒直皱眉头,嘴里嘟囔着:“那多危险啊?”
“多得你的仙丹,两位魔王捡回了性命,但魔君不会放过他们,我……”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却被哪吒打断。
他嚷道:“那魔君同样也不会放过你,你回酆都就是自投罗网”
小七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魔王小七可不是个怂包,既然我敢回去,便有把握……”
“阿姊!”哪吒又一次打断她的话。
这一次,他低着头说:“我还有机会见到你吗?”
“替我好好看看活过来的小神君长得好不好看”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把梨鹤从袖中变了出来,抱到他怀中,随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跳下了石阶,又说道:“替我好好照顾梨鹤,或许,不久后我就回来了”
“阿姊”哪吒正要追上去,却见一条玄蛇自山下而去,少顷,便不见人影。
尘荻仙子听完哪吒这番话后,霎时脸色苍白,当即转身欲冲下山去,幸得昀昊拦住,这才免得她太过匆忙而平地摔了。
他们大概明白尘荻仙子为何如此紧张。只因小七这人虽已失去了所有记忆,可她的性子还是不曾改变。
料想小七为何孤身前来乾元山,想来是与小神君和哪吒告别了。
她去了酆都,便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她既是来了此处,便是做了个最坏的打算。
一行人脸色各异,哪吒仔仔细细看了他们各自表情,突然一声喝道:“那就打到酆都去抢人!”
“走!我同你去!”身后随之传来青丘女帝的声音,他们齐齐望去,就见着这女子立在门外,着一身青姬曳地望仙裙,一双美眸如剑出鞘,染了寒意。
尘荻仙子不由得又头疼了,寻思着这两个不对付的人怎么这会儿又好似闺中密友一般。只是此时无暇多想,那头已听得真人在召唤。
这头,魔君只是一直盯着她看,那双眼翻涌着那么多的深情都被小七无视。她同样抬眼看她,那眼眸里比玄冰还冷,几乎填满了溢出霜寒。
魔君不得不承认,他输得一塌糊涂!
他后退了两步才站定,垂着眼眸看着地面出了神,半天才说:“你知道吗?敌人的刀枪伤不了你,能真正伤你的,只有是自己人。”
小七却嗤笑道:“可你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魔君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抬眸望向小七,还是一字一句说道:“已然背叛我的,就都是敌人!”
“那很遗憾,现在我也是你的敌人”她的眼神是那么冷,魔君清楚的知道,没有了心的小七全然不再是以前的模样了。
他突然怀念起在锁魔楼的时光。
那时的小七眼眸里还会有他的,虽然从不亲近,但她会同他聊聊天,或者时不时都是她在自言自语。
她爱笑,又爱闹。整个锁魔楼闹哄哄,大概率都是因为她。
可后来,她被带离了锁魔楼。即便那天是他亲手耗尽法力将她推了出去,他仍是记得那一瞬的落寞有多刻骨铭心。
他未曾料到此后种种,更不曾料到她会遇上锦明神君,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
魔君陷入回忆中,他努力去记起神台中救下那个伤痕累累的她,努力去记起在酆都的时光。
可是在酆都的时光里,他记起的只有她逐渐冷漠的眼神。
小七会对着秣煞和蠡殷笑,会和酆都上上下下的魔玩闹,却偏偏,她对他愈发的恭敬。
她变了。他其实都清楚。
魔君终究是闭上眼,他惊觉自己有些绝望,这种悲哀那么无力,却直击心口。
小七很明显并不在乎他在想什么,只是遽然开口:“我今日来,是来请你放过秣煞和蠡殷的。”
魔君只是点点头,开口说:“好”
“就这样?”小七不免愕然,又强作镇定说:“说吧,你要什么?”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则,魔王小七不会因为他们而选择留在我身边。而我同样也有原则,那就是不强迫你。”他这番话,倒是让小七不免抬头看了他一眼。
魔君忽而觉得有许些紧张,只得站好,再抬头看她时,她已移开视线。
小七背过手去,还是忍不住问他:“和你有仇的只是天界,何苦把人界也拉上?他们,毕竟是无辜的。”
这实在不像是魔该说出来的话,可现如今的小七入了人间,去看了那么多烟火里的尘埃,才突然发现,原来酆都和人间有那么大的区别。
魔君却笑出声来,他的笑声很大,却又沙哑得有些难听,他终于笑累了,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她,问道:“那我魔界子民就不无辜?凭什么?不过是各自谋划。天界要保人界就该去想办法,而我要保魔界,自然也有我的对策。成王败寇,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强者为尊,区区凡人犹如蜉蝣,自然没有权利决定他们自己的生死。”
这番话实在有些强词夺理,却偏偏,小七一时间语塞,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从来都是如此。
一时间两人无言,魔君望向她,而她望向阴暗处,那里,有熟悉的气味。
“她就一直在那里吗?”她没有回头,自然没发现魔君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她。
“不肯走”他言简意赅,又看了一眼那里,那眼中只有冷漠,才继续说:“大抵疯了”
“归尘世城主,何至于此?”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去看时,见她鱼尾处鱼鳞暗淡,而她双眸无神,只是垂着已废掉的双手看着地面。
归尘世却突然落泪,那泪滴落下来成了珍珠,唤作“鲛人泣珠”。
小七突然没有报复她的乐趣了,在她看来,这个女人活着和死去已然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