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高一那个夏天。
时间被猛地拉回很多年前,闷热的夏夜,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窗外的知了在垂死挣扎般嘶鸣,他躺在沙发上戴着耳机听歌,妹妹小跑进来,捂着右脸嚷嚷着自己疼。
他立马坐起来,摘下耳机扔在一边,拉着她的胳膊问她受伤了吗。妹妹摇着头,张大嘴巴指了指里面。
“哥哥,牙疼。”
他轻捏着她的下巴,拿出手机开了手电筒照了会儿,说应该是智齿痛,明儿拔了去。
小姑娘一听不干了,说什么拔牙可痛了她才不要,忍忍就好了,你可不许笑话我。
他憋着笑,搭在她肩上一本正经模仿她最后一句话,惹得被翻几个白眼,踹了几下才心满意足。菲洛推着他坐沙发上,拉起裤腿说哥哥我最近夜里老抽筋,膝盖这块有白纹。
“生长痛,很正常,我们小洛要长大了。”
“我都高一了还要长个子啊?”她抱怨。
“说不准,可能老天同情你的矮个子让你长高点。”
她拿起一个抱枕往他脸上扔:“你好讨厌啊道林!”
后来、后来。
再也没有这种嬉闹的场景了。
成年后关系越来越僵,终于在她22岁那天晚上到达了顶峰。
他甚至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去自首,或者跪地道歉,就算知道妹妹不会原谅自己。可是妹妹牵着自己的手,他又不想放开怀里这个心心念念的小人儿。
那天是个雨夜,还是暴雨。
凌晨时分他也清醒了,谴责自己,怎么能对自己妹妹做出这种事。
妹妹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是吗?
父母亲那边怎么办?妹妹怎么办?这个社会对女性如此苛刻,出现这种离经叛道的事,他不打紧,可妹妹怎么见人?
你明明跪在祠堂跟母亲发过誓,在列祖列宗的面前发誓此生定要保护好妹妹,不会对妹妹产生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心思,如若违抗,死不瞑目。
他不敢去看她的表情,不敢靠近她,最终什么也没说,称自己喝多了没认清人,却被菲洛当场否决:“你是不是觉得我蠢?你一直叫我小名和妹妹,你还有哪个小洛?”
“小洛、小洛…”他唤她,平静地说,“我可以出国,不再让你看见我,小洛现在肯定觉得哥哥有多恶心…不行,哥哥立马走好不好?你长大了,公司的事情我处理的差不多,你完全能接手,爸妈那边我去说,好不好?你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当然,你要是难受,哥哥可以给你找催眠师……”
他振振有词,认为说这些妹妹可以放心了。可换来的不是菲洛的答应,她摔了好多东西骂他滚,吼他凭什么当什么事没有发生过,又告诉他自己是自愿的,如果不是她妥协,他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我是你哥哥。
菲洛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这次哭得尤其狠,仿佛泪失禁了般不停地掉眼泪,开始语无伦次,什么哥哥,你昨晚还叫我妹呢。
她骂他渣男睡完就跑,道林也没办法否认,执意要走。
他当时钻了牛角尖,菲洛见劝不动他,抹了把眼泪,冷声道:“那我走吧,就跟我妈说我出国旅游散心,这段时间公司出了点问题,离不开你。”
道林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却被菲洛回怼:“怎么,你当我未成年?”
她一言不发坐上了飞机,一走就是三年。
久别重逢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道林感觉庆幸,起码,起码她不显得那么厌恶自己。
菲洛悄悄睁眼。
在这昏暗的、隔绝了世界的方寸之地,在这悖论般的哥哥的怀抱里,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徒劳地攀附着他这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明知这浮木本身,就是那足以将人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漩涡中心。
可是哥哥呦,你准备好迎接我的重逢礼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