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章

邵博文在一个下班后的晚上把林毅独自叫到会议室，神色间透着凝重。林毅看了眼时间，六点半，他手头上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宋暖暖九点才能忙完，他还得等她。

邵博文今天把你叫来，是有件大事。

邵博文沉稳地说。这位已婚已育的中年领导大部分时候都显得老实无害，林毅知道，他其实十分精明，并且很懂得争取应得的权益，属于会在不经意间做些事情提醒你，他不是老实人的那种老实人。

邵博文你是我手下带的人里，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所以我话讲在前面，我接下来和你说的话，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林毅好。

林毅眼神坚定地回应了他。

邵博文斟酌了一会儿，叹了声长气才继续开口：

邵博文咱们项目，要黄了。

林毅心里滑过很短暂的意外。

邵博文这是公司管理层的决定，IQX项目做了太久，战线拉得太长，出来的产品在过审的时候，很不尽如人意。平台产品中心那边只花两个月，就做了款市面没有的产品，我听说他们用了不少创新技术，只要面世，业界势必会盛赞这产品革新。当然，我没见过他们的产品，一切都是听说的，但是IQX要撤组的消息是傅言邵早上找我们几个开会说的，我第一个找你聊呢，

邵博文停顿下来，目光半打量半思量地看着林毅，

邵博文是想问问你的意愿，有什么打算。我上个月和平台产品中心那边的总监聊过，可能有个新项目的机会，我去那边带开发组，平台产品中心你也知道，咱们公司的王牌部门，收益和成长空间方面，肯定比现在这个部门好，战略中心，说得好听，不过就是炮灰，虚的，没有安身立命的产品，在这个公司，在这个行业就吃不下去。

邵博文还在说着，林毅已经提纲挈领了他找自己的目的：拉拢他。以往，他会很快对这种行为有打算，虽然不会立刻做决定，起码心里是明白的，然而此时，在他脑子里晃悠的，除了他自己，还有宋暖暖。

林毅组里其他人呢？

林毅问。

邵博文什么其他人？你是说张闻，还是谢廷？

邵博文陆续道，

邵博文这俩人我还没聊，慢慢也会找，他们想跟着我当然可以，有别的打算和出路我也不会拦着。

林毅其他组呢？

林毅语气平静，像是随口问起。

邵博文却皱了皱眉。

邵博文其他组我不太清楚，李务大概有可能会离职——他毕竟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当然，消息也不确定，你当听听就行，千万别像张闻那样，乱传。

说到这里，邵博文又憨厚地笑了笑，

邵博文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不会乱传。

林毅扯了扯嘴角。

林毅您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尽快给您答复。

从会议室出门，林毅遥远地将目光递向宋暖暖的工位，她还在埋头工作着，一如林毅最初注意到她的样子。

刚刚听到的消息像一张蜘蛛网，飞快地缠住了他，其实他自己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并不巨大，地图软件市面上比比皆是，如果能做出创新性，倒是有项目开发的必要，如果只是把现有的软件杂糅在一起重新做一款四不像，势必是没有前景的，即使IQX能够顺利上线，未必能收到用户的好评。可是宋暖暖不一样，她对这个产品，这项工作寄予了太多情感性的东西，她太需要这个项目的成功来找到认同感，或者存在感，而且李务如果离职，她的岗位归属将会变得十分尴尬……

林毅不愿再多想。

晚上两人一起坐公司夜间班车回家，虽然这个点坐班车的人很少，为了避嫌，他们还是选坐在班车角落，等车也是分头行动。

昨天他们第一次这样做，在没有开灯的班车尾部，窸窸窣窣来来回回地做着许多亲密的小动作，林毅记得自己昨晚差点把她压在班车上，勒令她不要再轻举妄动。

今晚，宋暖暖似乎还想重演昨晚的剧情，那兰却有些心情沉重，没有配合。

宋暖暖你怎么了？

她凑到他耳边问，

宋暖暖晚上看你被博文哥喊去会议室了，被骂了？

她离得近，眼里的关切分明，林毅垂眸看着她，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她的眼尾。

林毅没有。

他说。

宋暖暖那怎么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林毅天黑，你看走眼了。

宋暖暖显然不满意他的答案，她掐了他的掌心。

宋暖暖我导师今天也有点奇怪，很不在状态，

宋暖暖讷讷道，

宋暖暖下午好几次找他他都不在。

林毅心里一咯噔。

宋暖暖项目测试还有一周不到，他这种状态挺让人担心。

宋暖暖压低声音道，

宋暖暖我怀疑他可能交女朋友了。

林毅怎么说？

宋暖暖能让一个平时热爱工作的男人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抛弃工作，除了恋情还有别的可能吗？

林毅哦。

宋暖暖哦个屁。

林毅……

宋暖暖你为什么不能像正常男人一样，也陷入一下爱情？

林毅在心里翻了一道白眼，他这几天每晚都失眠，凌晨三四点才能勉强睡着，还不够陷入？

当然，这话不能对她说。

晚上路况好，班车很快开到绿景豪苑附近的公交站。两人依次下车，瞬间被夜里一道突来的冷空气袭中，宋暖暖完完全全把自己藏进了林毅的温暖怀抱里。

宋暖暖项目一上线我就去玩，去旅游，去海边。

她高声说道，语气里有浓郁的期待感。

林毅抬头看了眼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他很想告诉她实话，项目没有上线的那一天，然而，他最终没有。

他想，她是要去参加一场考试，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考试，不管怎样，那是她的考试，他不该提前泄题。他唯一要做的，应该仅仅只是陪在她身边吧。

这么想着，林毅心里有一丝久违得有些陌生的感受滑过，说不清是在哪个时间点，她好像隐约成为了他的责任，他的顾虑，他为自己想得越来越少，为她却想得越来越多。

温热骤离，是宋暖暖突然松开了他。

林毅脑子里还在思考这些疑惑，手倒是像有了独立意识一样，自动伸过去要把她捞回来。

宋暖暖我要开门啊傻瓜。

宋暖暖笑着朝他晃了晃手上钥匙，原来他们已经走到小区楼下。

林毅愣愣地站在她身后，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此时横亘在他脑子里的念头只有一个：她好甜，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