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古怪的感觉,从他刚才睁眼时就一直盘踞在心头。
脑海里分明搜寻不到关于这群人的丝毫碎片,残破的身躯却像是在替他做出回应。
基地里,他是“冥”,任何未经允许靠近三尺之内的人,都会立刻引来他的强力反击。它们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直接就被大力无情镇压。所以很多时候地煞星们都特别讨厌他。这很正常。他不习惯和别人靠的太近。可事实并非如此,偏偏刚才叶辉伸手扶住他的时候,他浑身肌肉虽然绷紧,却完全没有拔刀相向的冲动。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依然靠着他的肩膀。
往前推一些也是这样。
在暗道里被那个叫林聪的少年背着一路奔逃时,他在重伤昏迷的边缘挣扎,明明处于最虚弱、最毫无防备的境地,却任由对方把自己牢牢负在背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让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的王民感到无所适从。
这根本不合常理。
王民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在围拢过来的几张脸上逐一掠过。
林聪,叶辉,张力,赵燕,陈锋……这些刚刚被他们反复提及的名字,在舌尖和心口打着转。他确实想不起与这些名字有关的任何画面,可每一次默念,骨血深处都会泛起隐隐的共鸣。
这种羁绊并没能安抚他,反而像一团乱麻,在胸腔里越搅越紧。他觉得这些人与自己有着抹不掉的牵连,可是他找不出前因后果,记不起一点细碎的片段。那片横在识海里的虚无显得诡异和压抑。凡是谎言,必然会有其细小的漏缺能捕捉,可偏偏,他却在脑海里找不到一点能把握的线索。
他下意识拧紧眉头,强行去拽脑子深处那根断掉的线头。
下一刻,脑海中猛然掀起惊涛骇浪。
潜藏在神魂深处的黑暗禁制被这股强行回忆的念头骤然触动,尖锐的剧痛在颅骨内横冲直撞,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同时在脑仁上绞动。王民面色骤变,脸上仅存的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呼吸一瞬间乱得不成样子,后背立刻被冷汗浸透。
叶辉一直盯着他的神色,一见他脸色发白、牙关紧咬,冷汗涔涔,立刻察觉到了不妥。

别想了!
叶辉的声音少见地带上了几分严厉,托在王民后颈上的手掌暗暗加了点力道,语气却很快转为平稳柔和,怕惊扰到他受创过重的心神。

想不起来也没事,没人逼你现在非得弄明白。深呼吸,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听我的,吸气……呼气……
王民合上双眼,本能的听他引导,慢慢的深呼吸,再吐息,靠在叶辉肩头急促地喘息了好一阵子,直到脑海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感慢慢平复成钝痛,才吃力地重新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倦与茫然。
视线在身前这几个灰头土脸、满眼血丝、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身上停驻了很久,王民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你们……
喉咙一阵发痒干疼,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话艰难的送了出来。

……到底是谁?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幽暗的林地里落了帷幕
四周落针可闻。
尽管从王民刚才茫然的眼神与迟疑的摇头里,大家心里早就有了几分准备,可当这句话真真切切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在场的几个人还是像当头挨了一记重锤。
林聪僵在半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张力死死咬住腮帮子别过头,赵燕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用力的抹了一把脸。那些曾经同生共死的岁月,在这一刻被硬生生隔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