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川第一次转学是十二岁。
小孩子总是对一切新鲜的事物充满好奇,和班主任交接的时候父亲只说这孩子不爱讲话,他的性格许是孤僻过了头,连班主任把他领进教室的时候都没有抬头面对讲台下那些面孔,一双目光像是粘在地上。
那也是他第一次来到新环境,早修下课后很多小朋友凑到桌前找他说话,男孩问他喜欢踢足球还是打乒乓球,女孩夸他长得可爱像小白兔,夏河川也是油盐不进,根本没有要理的意思。热脸贴了冷屁股,一群小孩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带了头开始说,切,胆小鬼,连话都不敢说。然后一哄而散。
或许是因为天生皮肤惨白,嘴唇又红得过分,看上去活生生的一个小吸血鬼,下三白加上瞳孔小,总是让人觉得他对谁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凭着自己的臭脸技能,夏河川避免开了许多不必要的社交,跟着自己欠债的酒鬼父亲一起,几乎是半年就搬一次家,在各个地方居无定所。
十七岁生日过,今年又是夏河川一个人吹的蜡烛。因为这张漂亮的脸和尚未发育完全的小个子,他整个初中时代一直被亲切称作“小姑娘”,每天去学校迎接他的只有课桌里面被塞满的垃圾,旁边是空空如也的垃圾箱。同学踩着他的书包朝他做鬼脸,老师只会把锅甩在他的头上,父亲每天酗酒夜不归宿,家里空荡荡的,他就坐在窗户旁边看月亮。
他不是不敢反抗,也不是不愿反抗,只是宁愿每天收拾垃圾,耳朵里塞着耳机来屏蔽外界的恶言恶语,也不想在这群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其实夏河川何尝没恨过,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恨自己原生家庭破碎到如此地步,恨自己长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从小到大他活得像个提线木偶,只是被别人推着走,刚开始他倔强地站在原地不愿意往前走,后来被推着推着就开始去他妈的,他塞上耳机了,他不想管了。
不过父亲虽然到处喝酒赌博,对夏河川的爱却是无可否认的。每次有了稍微富余的钱总是第一个花到夏河川身上,空闲的时候也会找他聊聊天,措辞中总是带着一丝歉意。那天看见夏河川身上的小伤口,父亲还特地去学校找了老师,老师因为讨厌他爸而冷嘲热讽地话里有话,说,这孩子天天在学校惹事儿,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夏河川说,你个老毕等,给我爸道歉。
老师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你个老毕等,你还不够格说我爸。
回家的路上父亲告诉他,不要在乎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你没什么让人看不起的,你很优秀。
可能他也知道对不起我吧。夏河川想。
第二次转学是十七岁。
夏河川的个子比小时候已经长了不少,但还是一直在一米七左右徘徊,在同龄男生里实在算不上高。第一天来学校的时候校服还没发下来,他穿了件白衬衫,低头走进教室,一时间引了班里一阵骚动。
皱了一瞬眉头,他很讨厌关于自己外貌的声音,好的也好坏的也罢,他确实漂亮得过分,要是没有这副漂亮的皮囊,可能他现在也是个在操场上蹦蹦跳跳的无忧无虑的小傻逼,不用经历以前经历过的那些破事儿了。
一节课叽叽喳喳过去,下课铃响几个学生飞出教室门,夏河川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打盹。桂花好像开了,他睁眼看了一眼。
下课被同学们围住的时候夏河川内心烦躁得很,不想搭理这群闹哄哄的学生但是不得不回应,于是便抬起头挤出了个微笑。笑容硬生生地被他咧成了一副牙疼的表情。
他确实天生懒得理人,但是很多年过去倒也比小时候学得圆滑了些,知道不理人是不礼貌的行为。但是身边人一哄而散的时候,他还是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一下,砰地倒头趴下睡觉。
随他娘的便吧,不理正好。
和以前转学一样,夏河川没主动交朋友,他觉得音乐和文字才是他唯一的朋友。这种生活方式总能让夏河川在不真实的大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小世界,他很久之前就觉得独来独往其实更自由,他喜欢自由。
舒适的日子却没过几天。转学来的第三天,夏河川的书被搞破了。
“那位新来的同学。”
夏河川正坐在座位上打盹,听见动静睁眼,不明所以地摘下了耳机。
站在他面前是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姑娘,正对他微微皱眉:“今天上午是不是你值日?”
他点点头。
“原来真的是你。”姑娘勾起嘴角,“你偷走了我的手链,是不是?那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夏河川被她尖锐的声音吵的耳朵痛,丢下一句“我没见”就重新塞上耳机倒头睡觉。他喜欢睡觉,他有事没事就睡觉,天王老子也阻挡不了他睡觉。
“你……”那姑娘刚要上前,就被另一个长发姑娘拦下了。
“庄月,别过分。”
“我过分?我哪里过分,明明我是受害者!路七星,平时看你不近人情的,没想到也和其他女生一样看见好看一点儿的就想帮着出头啊?”
这一吵把班里的其他同学也引了过来,霎时一群看热闹的叽叽喳喳,连音乐也盖不住,夏河川索性把耳机声音调到最大,继续自顾自睡觉。路七星回头瞥了一眼埋进桌子的与世隔绝的夏河川,撇嘴道:“看嘛,人家根本不想理你。”
被称为庄月的姑娘冲过来,把他手边的书扔到旁边的桌上:“喂,不要装作事不关己好吗,这事跟你有直接关系!”
听见书的声音夏河川才抬头,看到自己的书被扔到一边,下意识抬头瞪了一眼庄月。原本就不太友善的面容这样看来更吓人了,庄月往后退了两步。
“同学,我说了我没见。”他努力把眼神柔和下来,憋了半天才说,“你这样诬陷人不好。”
庄月一开始看他的长相还有点害怕,这句话一出口便松了口气,原来也不过是个敢偷不敢认的软柿子。她双手抱臂:“开学第一天就偷东西,品性这么差啊?你是因为高一偷东西被开除了才迫不得已转来的吧?”
夏河川听着觉得没意思,众讨论声下换了一首带词的歌,继续趴下入梦。
“你凭什么说他偷了你的手链?”路七星问了一句,“证据?”
“我上午去食堂的时候放在抽屉里,回来的时候就……”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有同学反驳,“那也不止是这新同学在你桌子旁待过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是他?”
庄月一时间哑口无言,路七星似笑非笑地:“清者自清。”
一整个下午,夏河川心情都不怎么好。
倒不是被冤枉的原因,只是他那本最喜欢的书被庄月扔了一个大角,捡起来的时候心疼了半天才装进包里。
他甚至忘记去感谢路七星,放了学就匆匆走出校门,只可惜书店里的这本书都售空了,店老板说出版社那边也不会印刷新的批次了。夏河川闷闷不乐地拽着书包带子往河边走,远离城市的地方有一条沿着河岸的小路,他走到远处的街上没有人烟才停下来,坐在草坪上看月亮。反正家里也没人,想都不用想自己爹也肯定是去喝酒了的,在家看的月亮没有在这里看的敞亮。
坐着坐着往下滑,从坐变成了躺。他在黑暗里侧躺,市区模糊的灯火阑珊,困意卷席,他又睡着了。
他嘀嘀咕咕,不是说过只要自己变得温柔,世界也会随之温柔起来吗,可是他什么也没做,世界就已经没有善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