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闻风,柳树絮间,有着一间茶馆。
此店来往的人不多,净是一些路人来讨杯水喝。
我有些懒散的品着茶,茶的味道还是那样,亦不曾改变分毫。
“茶越喝,就越有味道。”
这是多年品茶的结论。
不经意间,瞟见河面结起了一面浓雾。
我笑了笑,继续品着茶。
(15年前,初来长安。)
我坐在小船里,品着茶赏着景。
船夫很是悠哉游哉,手里的桨时而轻扶,时而稳重。
我笑谈道,“船夫,你在这河边是摆了多少年的船了?技法这么老道。”
“嗯……”船夫迟疑了一会儿,便说道:“在这儿摆了应该有10年了吧……”
我顿了顿,有些惊异,看着窗外品了口茶,笑了笑。
船就这样向前驶着,不紧不漫。
渐渐的,两旁起了雾,欲来欲多,欲来欲浓。
我走出船仓,不自觉的念了声:“起雾了吗?”
谁知船夫附和一声,“是啊,这片河竟起雾了啊……”
船夫语气中的尾音拉的很长,就好像这样的景像很少见到似的。
”船夫,这雾很稀罕吗?”我有些好奇,毕竟会对我的诗有所帮助。
“这雾……”船夫叹了一声,“上一次起雾时,我已记不得了,可能是3年前,也可能是5年前……”
“这么久吗?”我拈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烫的茶水。
茶水入口后是一丝涩味,渗入喉里是一股清香的味道,很是甘美。
“茶如人生,先苦后甘。”我暗暗轻叹一声,“此言不假。”
我放下茶杯看着船夫,笑道:“船夫为何肯在这儿独自摆渡十年呢?”
船夫听后愣了愣,并没说话
渐久,他放下了手中的浆,提起一壶茶,倒在杯子里。任由风推动着船舟向前驶去。
“为了等一个人,你信吗?”船夫捻了捻杯中的茶,说道 。
“信,我自然信。”我笑道,“等了一个人十年,我怎能不信呢?”
我笑问道,“您能告诉晚辈您的故事吗?”
船夫大笑道:“故事?什么故事?不过都是一场梦罢了。”
“谁说不是呢?”我说道,“但有时,梦也是那么的真实。”
船夫听后,仍笑了笑,尝了一口茶水后,便说道:“好吧!就给你讲讲这场看似真实的梦吧!”
“……”
我接皇上所赐圣旨,来到了长安府上整治秩序。那日出府,我遇见了一女子,她面色清秀好生好看,给我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于是我跟在她的身后,久久不离。”
熟不知间,就来到了这儿。那时这儿靠着河边,尽是一片柳絮。
见她眺望着河面,久久不离,我便前去相问。
“姑娘,你一个人为何在这儿久久不离?”
只见她听后一愣,转身疑惑的看着我。
她转身的那一刻,我愣住了,我看到的是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但脸中尽显苍白无力。
“公子?”她叫道,“你还好吗?”
“哦,我没事。”我回道,“姑娘是在等何人吗?”
“不是,我路过这里,便想来赏一赏景。”
“在下失礼了,还请姑娘多多包涵。”我拱手说道。
“嗯。”她回道,“天色渐晚,小女子先行告退了。”
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目光中,心有留念,便追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她听后停下,只留下一句:“有缘自会相告,小女子有礼了,先行告退。”
那晚我靠在枕边,久久不得入睡。
她的样子一直牵引着我,云梦缭绕,好生美丽。
之后的日子里,繁琐的公文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重,但那个始终让我云梦缭绕的背影,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消,久久不散。
事后许久,听闻沈家小女得了怪病了,而沈家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自然要去帮忙。
初来沈府,便看见沈家老爷眉头聚众,一筹莫展。
“老头,浩公子来了。”前来报告的下人说道。
“哦,我知道了。”沈家老爷看着门外眺望的我,“把他带进来。”
得以入门后,我双手一拱,“晚辈浩轩云向老爷请安了。”
“唉……”人家老爷叹了叹,指了指屋内病重的小女,急急地说道:“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沈家老爷从小对我恩重如山,从小拜他所照顾,不然那年我就惨遭贼人之手了。
“老爷,我来试试吧!”我恭维的说道,“年少时游山涉水,跟人学了两手针灸,倒不说能不能治好,还是让我试试吧。”
沈家老爷怔了怔,毕竟我不像其他郎中那样起码有几分把握,但这几天城里的郎中都进上进下,但还是不见得小女的病情有所好转,经过几分思索后还是答应了。
“好吧,就姑且让你试试吧!”沈家老爷说完后,摆了摆手。
屋里很黑,都用竹帘拉上了,把门打开后才透进了一丝光亮。
早就听闻沈家小女得了怪病,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病人体温忽冷忽热,三脉也是很虚弱。
我拈住她的脉搏,抽出针在烛上烧了烧,摸好穴位后轻轻转了下去。
“嗯……”
我一愣,看着她的脸,呆住了。
“你是……”我有些惊异。
只见那双桃梅花引缓缓打开,看到我后,并没现有惊讶之色,反而笑了笑,有些无力的说道:“是你啊,好久不见。”
我回道:“嗯,好久不见。”
沈家府上共有三女,“沈暮云,沈梦辰,沈惜安。”
小时被沈家老爷带回沈府,他很是耐心的说:“这是我的两个小女,我有三女,还有一个常年怪病缠身,已不在府上,而是跟她母亲四处奔波,寻找治病之道。”
所以我自然便常年不见府中小女了,如今一见,不免得愣了愣,熟不知就是梦里云梦缭绕,朝思暮想的她。
“你是……沈惜安吧?”我问道。
她那苍白的面孔中,不失腼腆的笑了笑,“是我,还真是有缘啊。”
“嗯。”
我突然想起正事,“你病了?”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我想了想,“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的样子,微微笑了笑。
“这几日来府的郎中很多,但都丝毫不见我的病情有所好转,怕是治不好了吧。”
她说完转过身子,抹去眼角那颗泪珠。
尽管屋里很黑,但我还是透过烛光看见她的动作。
我看着她,想起了自己。
那时的自己何尝不是也像她一样害怕呢?
我摆了摆头,并没多想,反而对她说道,“可能会有些痛,你忍着点吧。”
“好……”
她余音未落,便感到了一阵钻心的刺痛感。
“别动,这是六脉之穴,我现在帮你打通它,应该会对你之后的病况有所好转。”
我摸好穴位后,又一针刺了下去。
看着一阵阵瘀血向外流出,我暗暗断定,“果不其然,六穴被瘀血所填满,须将瘀血散尽,才得去邪。”
待瘀血去尽时,我拔针问了一句:“还疼吗?”
“嗯……”
“早生歇息吧,我先走了。”
……
一出门,沈家老爷就用着一幅很是着急的样子问我,“怎么样?有办法了吗。”
“嗯……”我有些含糊不清的说道,“她这病,我也只略懂皮毛,不知深浅如何……”
话未说完,沈家老爷扑通一声跪在他的脚旁,哭道:“浩轩云,我从小把你当亲生儿子养,请你看在当年把你拾回救你一命的分上,救救我的小女吧。”
“不是我不想救,而是……”我听后愣住了,原本想说出的话停在了嘴边,不忍说出。
也对,老爷对我而言恩重如山,就算用这一辈子,也是还不完的。她的病,我一定治好。
我赶忙把老爷扶起来,便对他说道:“老爷,你放心吧,小姐的病我一定治好,绝不会辜负老爷对我的期望!”
“好,好啊。”他听后如释重担的舒了一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有事尽管吩咐。”
那天过后,我便成了沈府的常客,帮她的也只有靠去淤血来缓解病情。
这种病在早年游历时听闻过一二,但去病之术,实属非人间所有。
此病之怪,就怪在于:“染病者,体温时而忽冷忽热,六穴时常被淤血所堵。血不及心,久而久之便会心塞至死,死后三时,便内脏之腐,惨不入目。”
当我急急寻此病如何之解的下一页时,竟已不见了踪迹,只剩下了那一撩残页令我久久不得回神。
直到沈府的下人来禀报该去给小姐就诊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好,我知道了,就来。”
“……”
过了一段时日后,令我没想到的是去瘀之法果真有效,她的病情已大有好转,在丫鬟的搀扶下已经足以出户了,不过身子还是很容易染上风寒。
那次我见她时,她正在院子里看着桃花。
她见我时,笑着说道:“你来啦!”
“嗯。”我回道,“病情已好多了吗?”
她接住一朵从空飘落的花瓣,笑道:“嗯,托公子的福,已经好多了。”
“不闭多礼,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告退了。”我说完就向门外走去。
“公子等等!”
我愣了愣,转身看着她。
“可否……能陪小女去相见之时的那个柳岸。”
我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她见我有着疑惑之色,便又说道:“我只想去看看,公子可否一同前行?”
“此言甚好……”
“……”
“这里好生漂亮。”她拂过河边飘动的柳絮,好生美丽。
“嗯。”我看着她,不禁竟有些呆住了。
我笑了笑,“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哼……”她嫣然一笑,恍然撞乱了我的心弦。
“小女姓沈名惜安,沈惜安是小女之名。”她说罢,便问道:“敢问相公尊姓大名。”
“姓浩名轩云,浩轩云是在下之名。”
“嗯……”
“……”
船夫提起茶杯,很是悠闲地喝了一口。
我意犹未尽便追问道:“船家,那后来呢?”
“后来?”船夫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了看沿岸的茶馆,眸子渐渐暗淡了下来。
“……”
后来他们心意相投,便定下了婚约。
沈家老爷很是高兴,笑着说道:“天生龙凤是一对啊。”
只是后来,她重病缠身又染风寒,命不久矣之时,她说的最后一句便是:
“我死之后,把我埋于城外闻风处和你初识的那片柳絮间吧。”
“嗯……”
此时我感到的心如沥血似的疼痛难忍,泪顺着我的面庞缓缓流下。
“不要哭了。”她有些艰难的说道,“你知道吗,我这一生自从遇见你后,就再不曾后悔过,但此生我们的缘分已尽了吧。如果有来世,我们就还在那儿见吧……”
说着说着,声音便欲来欲小,只剩下了:
“城外闻风,柳树絮间,你要……来……啊。”
他似哭非笑的说道,“我……一定会来的,我等你,既使此生等不到,那就来生相见吧。”
“……”
般夫似笑非笑的叹了叹,指了指茶馆旁的小丘,便继续说道:“之后,我在那儿建了个茶馆,把她埋在了那里,在这里当一个船夫生生世世的守着她,既使此生守不了,那就来生吧……”
船靠了岸边,船夫笑道:“都是以前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今日之缘,并没有何赠予之物,我就折柳相赠吧。”
说罢便折断树上一支青柳,赠予给我。
“还多谢船夫将往事相告。”我拱手相送,观着船夫又摆着渡离我欲来欲远。
“……”
之后又过几年,又路过此地,无聊之际竟心发其想,有一种想来茶馆坐坐的念头。
但隔着岸,我久久不见船夫便向旁人问道:“在此地摆渡的船夫呢?人在何处?”
一人笑道,“他早死了,死了早已有两年之久了。”
“死了?”我疑惑道,“他是怎么死的。”
“哼。”那人笑了笑,“他是因果轮回而死的,死之时还一直趴在门外的一处坟前,还一直念道,来生我还守着你。”
“那他的尸身在何处呢?”我问道。
“呐!”那人指了指对河处的一处小丘说道,”死后就埋那儿了。”
“嗯,原来如此。”
我笑了笑,品了一口茶。
味道还是记忆里的那般,丝毫不曾改变分毫。
一河相隔,便成了永生不见。
“……”
我来到他的坟前,把当年他赠予我的那支青柳插在了他的坟上。
再一转身,坟便到了茶馆外,和她的坟紧挨在一起。
我笑了笑,远远地隐约看见他招手道谢。
我笑了笑,提笔作诗,乍一看后就不见了身影。
“嗯?怪了,他的坟头不是映在河对岸吗?怎么……”
之后这事便成了满长安的口口皆传的故事,“方知世上确有仙人。”
而那首诗,写的也无非则是: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