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震南染了闷青色的短发,因为是给公司的新造型师试手,对方没收钱没用心,上色的时长和温度不够,好看了两天后便开始褪色,一周后褪成枯草一样的黄,那时周震南还是练习生,不好意思让造型师用很贵的染发剂补色,顶着枯黄色去上舞蹈课,看起来像自己家乡勤工俭学的洗头小哥,他对着巨大的落地镜不停拨弄过长的刘海,直到姚琛一手把那些枯草捋到额头上——彼时他们有非常明显的身高差,体格几乎也差了两个码——姚琛笑他:这个妹儿长得好乖哦。
周震南便眼睛上挑,像要债一样睨他,对方知趣地把手移开,露出一贯忠厚老实的笑容。姚琛长得不太像南方人,发育早,还学同公司前辈举铁,被别的中国练习生调侃说未来的出路是公司的保安或健身教练。他在同辈练习生中算吃得开的那个,开朗和善,有时太过随和倒显得有些逆来顺受——所以运气一直不太好。
练习结束后大伙儿结伴去公司门口的便利店买夜宵,蹲在下面的各路粉丝有认出他们的,喊姚琛的名字对他说加油,他很受用地点点头,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看眼睛就知道在笑。周震南问她们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名字,你是不是还给她们留kkt了。姚琛的手又不老实地在那头枯草上拍一下,说因为我人美心善。顿了顿又补充说,你得跟我保持距离,不然她们以为咱俩练习生谈恋爱。周震南不屑地说那有什么关系不知道搞基人气高吗?姚琛停下脚步,很认真地以俯视的角度看着他,说:你现在真的好像个T。在周震南消化这个评价前,姚琛大步跑远跨过护栏消失在各色妆容精致的女孩之后。
周震南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了他。准确来说,他也知道姚琛会在这个地方等他一起回去。他刚来的时候因为韩语不熟,面相太过阴冷,只有以前就认识的姚琛能说上几句话。宿舍离公司有十分钟的路程,不算偏僻却有点绕,周震南刚来时因为要多上两节语言课总是很晚才回去,第一次回去便迷路,在大马路上数完了所有kpop明星小熊,姚琛给他发kkt问结束了吗今天老师来查寝了,周震南很平静地说:是吗?我在少女时代这里,你来接我一下吧。
姚琛一路笑过来接这个迷途羔羊,当时的周震南未满16岁,纤细苍白,立在粉色系的小熊旁边,像一株兀自长出的小树,首尔夜晚的凉风给他裹上一层湿漉漉的潮气。姚琛从学前班就有的骑士精神在此时被点燃,他快步地跑向他,周震南看到他有点奇怪——他不懂姚琛在高兴个什么,就像在奔向一个……
他后来还看过几次姚琛这样的表情,不是对自己,有时对练习生同伴,有时对公司高层。每一次都很可惜。周震南在离开韩国前郑重地握住他的手,这时他已经长高了不少,骨架也呈现出少年的挺拔,足以让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和底气跟姚琛交谈这件事。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说:想要的就去拿吧,不要等待,不要被给予。
不要再兴高采烈地奔向每一场空欢喜。
姚琛在接他回去的路上给他讲了很多琐碎的八卦。关于已出道的前辈谁想解约,关于练习生谁和谁三角恋,关于食堂周几的菜色比较好吃,甚至关于公司楼下谁家的粉丝最漂亮。周震南无谓地听着,突然姚琛啊地一声,打断了周震南关于来韩国到底值不值的思考,他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姚琛指着眼前一条石板路说,这是广石南路,你下次走这条路到头右转就可以到宿舍了。
周震南哦了一声,又说,可是我不记路的。
姚琛晕了一下,问:你真的是重庆人吗?
周震南说:我出门坐车。
姚琛又问:什么车?429还是二号线?
周震南抿了抿唇,很认真地回答:雷克萨斯,很省油的。
姚琛嘴角僵了一下,说:你才16吧。
周震南点点头,说:我不开啊,司机开。
姚琛扶了扶额头,说:得了,大小姐,你记得出公司左拐一直走有个唐纳德,到了右拐一直走,看到一个被涂鸦的邮筒就是路口了。
周震南没吭声,径直在石板路上走着,姚琛回味了一下刚才那句话的每一个关键字,追上去说:哎,少爷,莫生气咯。
青石板路大约走三分钟便能结束,已经是午夜却仍有固执的年轻女生在街灯旁等待什么偶遇。看到两人走过来时,一瞬间的惊喜迅速熄灭,姚琛还在他旁边小声为刚刚的不当发言解释,口不择言时韩语中文重庆话混着说。路边的女生望着他俩,笑了笑,拎着包装精致的礼物,递到周震南眼前,周震南愣在原地,对方说了什么他听不太懂,便转头看姚琛。姚琛说她看你心情不好想把蛋糕送你,反正也等不到她哥哥了,给了你她就回去了。
周震南抿了抿唇,像韩文打字机那样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姚琛发现他只是在蹦词,毫无语法可言。于是他又义务翻译,让女生自己带回去吃。
周震南用很标准的韩语补了一句:您也辛苦了。
说完他又快步地走了,姚琛赶紧追上去,到转角的路口时有很明亮的灯光,姚琛才发现周震南脸通红,却故作凶狠地瞪他:你不许说出去。
姚琛装蒜:说什么啊?
周震南还是瞪他,姚琛发现跟他比耐心自己还是嫩了点,便主动认输,说:好咯,我不会说的。
这个对峙的地方成了他们经常等待的地点。比如此时,姚琛在路灯下面,双手插着口袋不知想什么,看到周震南的第一眼迅速举起双手:OK,我错了,有什么气到这里也该生完了吧。
周震南看着他,说:我没有生气啊。
姚琛口干舌燥好像准备的发言稿被被憋回了肚子。他想了半天,说:那要不,等你18岁,我请你喝酒吧。山城啤酒,越喝越有。
周震南面无表情地晾着这个冷笑话。心里笑出九级地震。
他后来对姚琛说:你有时太容易被人拿住情绪了。
姚琛说:我有吗?没有吧。
周震南立刻沉下脸不讲话抿了抿唇,姚琛马上紧张起来:哎?好像是有一点。
周震南大笑起来,姚琛意识到他的用意只能无奈地赔笑,伸手捏住他脸上薄薄的一层肉,说:都是兄弟些莫耍老子咯。
决定离开这里时,周震南已经染回了黑发,身高堪堪过了一米七,在练习结束后去便利店的路上会被软妹粉丝喊欧巴搭讪。姚琛停止了他举铁的工程,因为十分注重体型的韩国练习生朋友告诉他举铁容易长不高,这个练习生跟周震南体型很像,纤细得像女生,两人有时拍拍他的腹肌说让你别练不是让你把八块变成一块,姚琛立刻表示自己宝刀未老,现在依然可以一手周震南一手李大辉原地深蹲五十下。周震南拉着朋友退出十米以外,说请这位猿人不要伤害我们公主nim,有什么冲我一个人来。
其实周震南一直不知道姚琛的健身事业到达了何种高度。在他眼里姚琛的想法一直很单纯,公司喜欢肌肉猛男他就去尝试这个风格,公司喜欢努力派他就可以和他这个后来的新人一起练习到最晚结束,公司说他不适合这个project在最后关头抹去他的名字他也在吃了两个甜甜圈后失忆一般再也没提过出道的事。
离开的前夜姚琛陪他在公司收拾练习室存放的物品,回宿舍前吃了路边摊的炒年糕和米肠。晚上突然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姚琛跑去便利店买伞,跑回来才发现只买了一把,两个人面面相觑,姚琛有些不自然地把头转向一边,说我再去买一把。
周震南否决了这个提议,说我都要走了再买一把做什么。
姚琛打着哈哈:那你挽着我吧,哥不介意。
周震南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想法,他从姚琛手里拿过伞,撑开,转了个圈,透明的伞面溅起一圈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那些水珠,说:你背我回去吧。
姚琛吓了一跳,他看着周震南,直到周震南用微微熏红的脸和眼睛对向他。
他笑了笑,弯下腰,说:来。
姚琛一路上跑得很快,周震南一手举着伞,一手环着姚琛的脖子。他把头埋得很低,几乎把额头陷进他的脖颈。奇怪的是总有粉丝驻守的路上今天却没有一个人影,好像上帝在这个时空做了清道,方便姚琛这样一路跑下去。
姚琛跑得气喘吁吁,说:我真看不出来,你挺重的啊。
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周震南抬起头,他把伞举高了一些,细雨迎面向他们袭来,伴随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脆弱的樱花花瓣。
他看着他,像被那些花瓣击中心脏柔软的一角,于是整块收缩,溢出一点点酸涩的滋味:真可惜啊——他不知道是可惜什么。
他在转角的路灯下面停下,向上颠了颠周震南,说:大小姐,到站了啊。
周震南张口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牙没长好的小猫。
姚琛大叫:哇靠,你属野猫啊?
周震南跳下来,说:那你记得打针。
这次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脚步飞快,好像生怕姚琛看到他生气似的。姚琛停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被咬的地方,不痛不痒的,当然也不会留下任何印记。但他就是很笃定地拿食指摁住那一块——就是这里。
他看着他的背影——单薄的,坚定的,头也不回的——还未满17岁的周震南。他想,不能拿年纪来定义他,应该有什么别的更精确、更成熟,更美好的词,他走的太快了,远远超过他现阶段的想法。也可能是他从小坐雷克萨斯。
他想:那还是再等等吧,等你18岁能请你喝酒时,我大概就找到了,那时再告诉你。
他真正找到的时候,周震南已经过了18岁,第一次喝酒也不是和他一起,喝的倒是山城啤酒,味道不如青岛醇厚。他跟姚琛说,其实有一款德国樱桃啤酒还挺好喝的。
那天再寻常普通不过,他们像每个久别重逢的朋友那样打了招呼,碰了拳头,而后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拍个人宣传照,主题是“出发”,要求他们每个人站在一个跑道背景前,摆出蓄势待发的样子。
周震南已经是这群年轻男生中经验老道的一个,很快就完成了拍摄,独自到后台去拿水喝。姚琛走过去,过于紧张有些僵硬,拍了三次后才被喊OK下一个。他暗暗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转过身,下意识地朝镜头看去——他看到周震南站在黑黢黢的镜头旁边,微笑着看向他。
他过于淡薄的五官组成一个轻飘飘的笑容,让他想起不久前刚刚告别的那些,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樱花花瓣。——它们曾经是他在每年春天每一次失落迷茫地回宿舍的路上,唯一的慰藉。
他突然觉得只为这一刻,至为这数年欢笑与泪水交织的过程,直为往后所有未知的余生,甚至尘世间微不足道的遗憾和苦难一次次的轮回,他都可以坦然地一路跑下去。
跑下去,并且超越它们。
我们终将超越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