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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实实在在。
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
纯真而无穷无尽。
1
让我们祈祷电话在这时别响,饭菜都不要变凉。
周震南脑海里突兀地冒出这句话,大约是翟潇闻从哪儿抄来的歌词,他写在280一本的手账上,欢欢喜喜地拿给自己看,周震南拿红笔打上波浪线,翟潇闻不屑地说:“我就知道这会是你的口味。”
确实是他的口味。他怕被打扰,又不愿意失去每一刻温馨体恤的人间烟火,目前的处境算得上一家六口其乐融融,姐姐坐在姚琛左边,弟弟坐在姚琛右边,父母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一个位置让表姑上菜,弟弟嘟着小脸跟表姑撒娇要吃冰淇淋,父亲咳了一声,让远房表妹带小孩下了餐桌。
以周震南对父亲的了解,支开不懂事的小孩,就意味着他要开始成人世界的大道理课堂。
父亲是整个周家的支柱,白手起家,披荆斩棘,一路的砥砺前行可以供出版社做出一本年度励志畅销书,所以他讲道理时饭桌上没有人有资格反驳。
“你过完年回来到我公司实习吧,”父亲看着姚琛,不容置疑的口吻,“我给你开个证明,你不用来,好好在家看书,争取省考上岸。”
“找个本市冷门点的,你笔试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对你要求不高,进去了我帮你找人调岗,三十岁升不到正科你就回来帮我做事。”
周震南一口饮料没含住,笑得喷出来,沾了面前的碗筷,他笑得咳嗽,母亲有些尴尬地拍拍他的背。
“嬉皮笑脸,像什么样子。”父亲轻描淡写地放下筷子,瞥了他一眼,“出去。”
姐姐想开口说什么,被母亲使了个眼色,于是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闷头吃了口西兰花,姚琛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说:“我对从政没什么兴趣的,我性格也不太适合。”
“什么都按兴趣来还得了,”周父呷了口茶,语气又是恨铁不成钢,“能有大人给铺路就好好走,免得走弯路后悔。”
“再说了,就算你能等,我女儿不能。”
周震南想父亲真奇怪,明明每天巴不得姐姐分手出国,又没事干给别人安排这安排那的。转念一想大约是他也觉得管不住自己了,换个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当儿子管。这么一想周震南莫名勾起嘴角,心情都好了一些,他离开餐厅前转头看了一眼,姐姐略带娇嗔地打圆场,“以后会怎样都还不知道呢。”是啊,每个人的每一秒都是上帝转动一次魔方,下一秒他跟姚琛四目相对,他的笑意扩大,魔方错乱,再也回不到规整的样子。
晚上姚琛回校,姐姐出门送她,周震南趴在自己的飘窗窗沿朝下看,院子里葱葱郁郁,把两人的身影遮得模糊不清,隐约能看见姚琛抱了她一下,喊她的小名周周,叫她早点回去不要着凉。非常形式化的流程,周震南想姐姐也太长情了,起初的心动怎么能坚持这么久,在他看来姚琛温柔得沉闷,体贴得无聊,因为害怕女孩子伤心才硬着头皮顶着压力继续交往——他不信姐姐看不出来。
姚琛走出大门,转角时倚在一个垃圾桶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手指在包装壳上弹了两下,取出一支,他点燃后转过头,凝视着周家的大门,深深地吐出一口散乱的白雾。
他抬起头,看向周震南的窗口,对方朝他比了一个向下的拇指,粉白相间的窗帘倏地合上,他把半支烟摁灭,扔进“不可回收”。
周震南是周家唯一一个知道姚琛抽烟的人。半年前,姚琛陪姐姐去电玩城抓娃娃,恰好跟来玩跳舞机的周震南碰上,姐姐当即去给周震南买饮料和万宝路,让他在父亲面前不要乱说,周震南眯着眼打量姚琛,突然问:“你是不是秀山七中的姚琛?”
姚琛小小的吃惊,问:“你去过重庆?”
周震南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嘛,我也是中铁二小的。低你几届,你那时不是挺有名吗?”
姚琛有些不好意思,“哪有,年少无知做了太多丢人事。”
“嗯,”周震南点点头,“一个人去打群架是挺丢人的。”
周震南看着姐姐远去的漂亮背影,问:“你怎么泡上我姐的?”
“别这么说,”姚琛抓抓头,“我是你姐保镖还差不多。”
“希望如此吧,”周震南略略仰起头,冲他扬起一个天真的笑,“你估计过不了我爸那关,我爸可能宁愿你是我男朋友都比是我姐男朋友好。”
姚琛愣了愣,周震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朝他递一根,姚琛伸手包住了他整个手掌,把整包烟都顺了过去。
“小朋友就别抽了。”姚琛摸了摸他的头发,“不健康。”
“不健康你拿我烟干吗。”周震南撇撇嘴。
姚琛晃了晃战利品,“散给同学,正好要期末考了。”
周震南没把这件事告诉姐姐,姐姐的恋爱甚至整个人生都和他形成两条平行线,他懒得去干预,倒是姐姐有些天真地希望他能给姚琛说几句好话,当晚就给他列出姚琛同学的十大优点,连就读于师大体院都能算上品学兼优,周震南晚上被迫跟姐姐一起回家,帮她捧着一怀劣质娃娃,表姑来开门时说:“好难得,南南今晚回来这么早。”
在沙发上看金融时报的父亲抬起头,望了他们一眼,说:“陪周周过生日去了啊。”
姐姐马上点头,“是啊是啊,南南今天都和我在一起。”
父亲冷笑了一声,意思是根本不信。
周震南懒得回应,把娃娃发在玄关的鞋架上,说:“我出去了。”
他转身出门,把父亲的严厉质问关在了门后。
他闷头朝外走,在转角处撞上了还没回去的保镖姚琛。
那时姚琛刚刚点燃一支烟,就是从周震南那儿拿过来的红色万宝路,红点若隐若现,他看得莫名焦躁,“给我一根。”
姚琛想了想,还是取了一支给他。
周震南夹着烟,晃了晃手指,命令的口吻,“头低下来。”
他凑过去,用那星红火点燃手中的烟。
他抽了一口,尼古丁没过肺,吐出去时像在倒苦水,姚琛把烟从他嘴里卸下,跟自己的一起摁灭。
“舒服点了吗?”他问。
周震南低声笑道:“神经。”
2
姚琛回到宿舍,室友还在一块吃鸡,战况正烈,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埋头抢火。姚琛洗完澡出来时他们照例搬个板凳围成一圈,王晨艺领头检阅,“我们琛琛的鸿门宴吃的如何?我看看是否受了皮肉之苦。”说罢去捏姚琛的胳膊,“啧啧,不错不错,练的不错,怪不得能泡到白富美。”
“差不多得了啊。”姚琛笑着打开他的手,“我告你性骚扰了。”
“未来岳父怎么样啊?凶不凶?”
“嗨,你想想怎么可能嘛,她爸就差跟我说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女儿了。”
“五百万呐,”王晨艺故做沉思,“你二百五我二百五不好分,再要一百我看行。”
“你二百五去吧。”姚琛贫了一句,“哎,今晚选修课讲什么了?”
王晨艺怨念地看着他,“我看你真的二百五,豪门女婿不争取,还想你的选修课呢。”
“哪儿有那么简单。”姚琛摆摆手,“考试借我抄啊。”
一直躺上铺听歌的赵磊也忍不住吐槽了,“王哥,你可放过他吧,知道你后悔当初没抢先一步英雄救美,也别老逼琛哥了啊。”
“去去去,我抢先一步也打不赢篮球队的人啊,个个壮的像牲口似的。”王晨艺叹着气,“我真是替你们这帮小孩捉急,怎么都没个打算的……”
姚琛已经爬上了自己的床,跟赵磊交流了一下眼神,双双闭眼装死。
赵磊是音乐学院分过来合宿的学生,刚拿到寝室钥匙时羡煞同院的小基佬们。他每天课程和室友们不一样,晚上还经常出去卖唱赚个外快,在宿舍里只跟室长王晨艺熟点,第一次听说姚琛的约会对象是外院那个有名的白富美时颇为惊讶,在大家月度集会吃烧烤时坐到姚琛边上,小声问:“你就是周周的保镖吗?”
姚琛愣住,“你认识周周?”
“我认识她弟弟,”赵磊说,“他上次在pub里说她姐名花有主了,叫那群舔狗别再做白日梦。”
赵磊上下打量了一下姚琛,“她弟弟说你当代武松,拳打镇南山,倒拔垂杨柳。”
姚琛笑起来,一点没生气,“那谢谢他了。”他顿了顿,问:“你怎么会认识她弟弟呢?”
“我朋友跟他挺熟,在一起搞搞创作什么的。”赵磊说,“翟潇闻,你知道吗?”
姚琛诚实地摇摇头。
“有兴趣可以跟我一起去pub,你放心,我们都正经唱歌的啊。”赵磊拍拍他的肩。
姚琛含蓄地笑了笑,没有告诉他自己大一勤工俭学在同一条街打过碟的历史。他对那条街的所有pub内情都略知一二,赵磊打工的那家股东之一是本校校友,后因培养了一个本地说唱帮会声名鹊起,几年前一档意外火爆的综艺将地下说唱推到了潮流前端,整条街的风向因此改变,静吧和cafe改道去了城西,留下一卷光怪陆离的百鬼夜行地图。姚琛在被人递卷烟后逃了出来,得罪了当时一个大哥,从此再没有踏足过那条街。
“这种事,我也遇到过,但怎么说呢,高嘉朗知道吗?”赵磊笑着说,“就是我们的校友学长,他让我们去演出时带学生证,作为免死金牌。”
姚琛还是礼貌客气地笑,赵磊心领神会,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但一个礼拜后姚琛就主动打电话给了赵磊,彼时赵磊正在晦暗的厕所里卸舞台妆,背景音是不知道哪个隔间里传出的模糊呻吟,他的手机铃声是《我爱你中国》,响起的时候隔间里的那位大哥骂了一句操,赵磊拿着手机去角落的储物间接听,对方问:“你跟周震南在一起吗?”
赵磊莫名其妙,“没有啊?他来了吗?今天没排他演出啊。”
姚琛的语气有些急,“她姐说他今天生日,去跟朋友过了。”
“所以?”
“她姐刚打电话给他,说那边声音有点奇怪…然后电话被挂了。”姚琛咳了一声,“帮我看看他在不在,我这就过来。”
赵磊也不知道是朝谁点头,“行,我电话不挂了,现在去找。”
他没走几步就遇上翟潇闻,戴着个兔耳朵,东张西望,看到赵磊如见救星,推搡着左摇右摆的人群走过来,“咱俩得去喊下高总了。”
“怎么了?”赵磊一惊。
“南南被缠上了,本来就是他们原来那帮人,结果又来了什么朋友的朋友,现在…有点危险。”翟潇闻急得搓手。
“靠,”赵磊也急了,“你打电话给高总,我去叫人。”
滴滴打车的司机在深夜很不尽职,将姚琛放在路口便死活不愿意开进去,理由是车太多容易蹭到。姚琛下车后发现在下雨,一路小跑到了赵磊发的定位地址,刘海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黑色T恤湿了大半,映衬出良好的肌肉线条。
他刚进门没多久,就有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嗨,有没有兴趣做男模?你还是学生吧?我们这儿不少学生兼职的……”
姚琛扶额,“我来找人的。”
“好说好说,”年轻女人递给他一张香气扑鼻的名片,“有兴趣联系我啊,我叫欢欢,寻欢作乐的欢……”
“欢姐!”赵磊挤着人流过来,拉起姚琛的手说:“这我同学,别乱来啊。”他向姚琛使了个眼色,“跟我来。”
翟潇闻站在一个包间门口,来回走动,绿色能量猛增。
姚琛硬着头皮推开包间那扇重若千钧的门,就看见周震南被挤到长沙发最角落,站在沙发座上,握着一把切蛋糕的锯齿刀。
他今天穿一条镂空带花的粉色长衬衫,湿漉漉的头发上沾着奶油,整个人像蛋糕上的糖霜小人。只是他的表情阴冷到可怕,刀尖对着某一个、或者某一群心怀叵测的人。
姚琛推开门时领头起哄的人还没注意到,仍然兴奋地嘘着:“南南!跳下来啊!哥哥接你啊!今晚你十八,哥哥带你飞……”
翟潇闻硬着头皮,用他清亮的声线大声喊了一句,“周震南,有人找你。”
众人这才回过头,看到门口杵着的三个人。
“哪个西八啊?”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
周震南放下刀,好像突然卸下所有戾气的武装,他喊道:“姐夫。”
姚琛皱了皱眉,他挺直背,径自朝沙发角落走去,不动声色地推开那些簇拥着的人,向他伸出手,“该回家了。”
“哦。”周震南搭着他的手,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高嘉朗在这时神出鬼没地飘到门口,“啧,你们这帮禽兽,想对小周做什么啊。”
“能有什么啊,嘉哥,家长都来了。”一直躺在沙发角落上跟尊卧佛似的张颜齐此时醒了,拍拍周震南的背,“小南啊,赶快回家做作业吧。”
四个人拼了辆快车,周震南坐在后座,脑袋一直埋在翟潇闻肩上,赵磊一边咦着一边给他清理脸上和头发上的奶油和酒渍,洁癖爆发恨不得把周震南扔进全自动洗衣机,“谁给你头上倒的酒啊?吃了豹子胆了……”
姚琛一直忍不住回头望,想着要不要找个塑料袋给他吐,周震南紧闭着眼睛,抿着唇一言不发,到了学校赵磊和翟潇闻先下车。姚琛坐到了后座,拿出自己在前座翻了半天找出的塑料袋,刚扶住周震南的肩膀就被狠狠推了一下,姚琛叹了口气,“你说说你玩什么不好……”
周震南突然睁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姚琛觉得狭小的车内被酒气浸染,连带周震南的表情都虚无缥缈起来。
“他们想睡我。”周震南突然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姚琛听清了。
“真奇怪,”周震南嘟囔着,笑容若隐若现,“怎么都想睡我,我跟你们很熟吗?”
姚琛把手里脆弱的塑料袋捏了捏,伸手将周震南的头揽到肩上,盖住了他的眼睛。
“好了,没事了,”姚琛感到手心有微微的湿意,周震南的身体在发抖,像被大雨淋透的蝴蝶,他抬起手顺了顺他湿漉漉的头发,“没事了。”
3
姚琛一直无法忘记送周震南回家的那夜,他支撑着单薄的身体下车,姚琛问:“要不要我送你进去?”周震南回头朝他笑,“你现在就想见家长啊?”他开玩笑时总是很天真,像赌气的小孩子。姚琛连忙说:“我当然不是……”
周震南转过身,向后摆摆手,“你快回去吧。”
姚琛跟着快车转了方向,朝大院门里望了一眼,周震南立在门前,身影在模糊的灯光下面摇摇欲坠,像早春里的一枝樱花。姚琛想了想,还是下车折了回去。
他走到大院门口就听到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夜里撕开一页光滑的纸。姚琛愣在原地,侧过身,门口的艺术花墙挡住了他半个身子。
“爸——!”这是他姐姐的声音。
“你回房间去!”他看到周父一手将女儿推到身后,一手揪住了周震南胸前那串亮闪闪的挂饰,脖子上的绳索猛地收紧,周震南抓住父亲的手挣扎,因为酒没完全醒,根本不是父亲的对手。
“你还有人样吗?!”周父拽着周震南的拖下两个台阶,厉声训斥道:“说谎!鬼混!我养你这么大就是给我丢脸的吗?!”
周震南被迫仰着头,双手紧紧扣在父亲的手臂上,像一尾挣扎的鱼,姐姐费力扒开父亲的手,“爸,我们进去再说,进去再说,不要这样……”
二楼主卧的灯亮了,姚琛猜是周母听到了(或者不能再装作没听到)声响,姐姐在这个空隙扶起周震南,“南南,你跟爸爸道个歉,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周震南不住的咳嗽,他那件衬衫太轻太薄,让他在夜晚的凉风中无处遁形,他用自己最大的声量吼道:“我让你养我了吗?!你以前没有管过我,现在也不要来管我!”
姐姐想伸手捂住他的嘴,但是为时已晚,她抱着周震南后退,一直退到最低一层台阶,这时周母已经赶过来连拉带扯地将周父带回屋内,父亲显然在维持自己最后一点理智和威严,他转向家里两个坏事的女性,“你们就是这样惯着他才会变成这样!”
大门合上,周震南被姐姐扶着出了院子,与姚琛迎面撞上。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在见到男友的第一秒便红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还是先要谢谢你。”
“我爸今晚突然从外地赶回来…”姐姐看了看周震南,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姐,”周震南抬起头,哆嗦着唇,“我想去医院。”
急性胃炎需要吊三瓶水。夜里急诊室很空,周震南坐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像寄居在角落的一只鬼。姚琛帮他们付了挂号和急诊费,等电梯时碰到下来要去买粥的女友,一张没吃过苦的小脸上写满焦虑和苦楚,她太幸福了,以至于一点点家庭琐事就能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姚琛便陪她去附近买粥,她的手机响了三次都被她挂断,姚琛问:“怎么了?”
“我妈啦,我现在还在想要怎么圆过去,所以不能接她电话。”她叹了口气,“今天是南南成年的生日嘛,以前我爸都没给他过,今天特地赶回来也没提前说……”
“你弟弟…”姚琛抿了抿唇,还是问了,“周震南是不是领养的啊?”
“哈?”亲生姐姐很诧异,“怎么这么说?”
“他长得跟你不太像。”姚琛轻描淡写。
“这很正常啊,我像妈妈,他像爸爸那边多一点。”她买好粥,扎紧塑料袋,“其实最像我爷爷,他小时候一直跟爷爷奶奶在重庆过的。”
怪不得他说自己跟他是一所小学毕业的。姚琛又问:“你呢,不在重庆?”
“他出生那年不是金融危机嘛,我爸那时生意做得没现在稳,就去香港盯着,”她明媚的脸上出现罕见的苦恼表情,“你知道做生意的多多少少会有点迷信,加上那时他又小,还是超生的,就暂时过户给我二叔,放重庆养了。”
“本来打算上小学就接回来的,结果我小弟又出生了,一出生就拿的香港护照,办成都户口有些麻烦……”
她叹了口气,“所以…你也看见了,我爸接他走的时候他本来是不愿意的,爷爷硬让他走的。他从那时就跟爸爸有点敌对意识了,我爸又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不过,我感觉他对你印象还可以。”
姚琛突然得到了女友的肯定,愣了一下,笑道:“是吗?”
他们回到病房,周震南的第一瓶点滴还剩最后一管,周震南很不情愿地吃着姐姐一口一口喂到嘴里的粥,嘴里含混不清,“姐,你帮我喊护士换一瓶水,然后回家吧。”
“那怎么行。”姐姐瞪了他一眼,“嫌我烦是不是?”
“我没有,”周震南捏了捏纯白的床单,“你不回家爸更不高兴,别连累我了。”
“小没良心。”姐姐朝他嘴里塞一口满满的青菜碎末粥。
周震南指了指姚琛,“让你保镖留下吧。”
“什么啊!”姐姐语气有点提高,“他是……”少女脸红了,把那个名词吞进了肚子。
“我姐夫嘛。”周震南笑着看他,问,“是不是?”
“我不管你了!”姐姐把残羹装好,站起来就要走。
姚琛还没摸清这姐弟俩到底在演什么剧情,倒是周震南晃了晃他小臂,“哎,你怎么不去送啦?”
送女友上车前姚琛又被交待了一串注意事项,比如周震南很敏感不要提之前发生的事,比如他早上会睡很晚,病床费用已经续到了明天中午11点,再比如她明早会来送早饭,是什么食物暂时保密。
姚琛回到病房,急诊室内另一个急性阑尾炎已经转床进了住院部,周震南蜷缩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
姚琛坐到他床边,给他捏了捏吊瓶的软管。
周震南睁开眼,摘下一只耳机,笑着问:“还没走啊?”
“走了啊。”姚琛回答。
“我说你。”
姚琛笑了,“我不是要做二小姐你的保镖吗?”
“我能有什么事。”周震南还是笑,“睡一觉就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姚琛抬起手,食指关节轻轻碰了碰他仍有些红肿的左脸,“还疼吗?”
周震南将头转向一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咬住自己的下唇,一点点血色溢出来,让他得以还魂,做有血有肉、18岁的少年周震南。
他的眼角渗出几滴眼泪,姚琛愣在那里,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抬起手不知道落在哪儿,最后落在了对方肩上,像安慰自己输了篮球赛的好哥们似的——可这是周震南,他不需要这种形式上的安慰。他突然抓住姚琛的手臂,把半张脸埋在他胳膊上,瘦小的脊背随着抽泣的频率发抖,很努力地不去发出声音。姚琛的大脑一片空白,周震南渐渐平复,他将抬起头时,姚琛伸手环住他的肩,把他整个人包进怀里,直到这一秒他才恢复思考,心乱如麻。
完了。一定会出事。就像墨菲定律,一件在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坏事一定会真实发生。但姚琛那时还不知道会是什么。
如果有翻盘重来的机会,姚琛还是会冲动意气地为素未谋面的几个女生跟酒鬼打架,然后认识周家千金,开启令人艳羡的校园恋爱,即使没有结果,也足以让他的虚荣心膨胀得意很久。接下来他就会认识这个游离于家族外的少年,一个巨大的麻烦,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他应该保持距离。
如果重来。姚琛想,没有如果这回事。
他被周震南的不幸打动了。多可笑,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理喻。他的不幸建立在多少人触及不到的基础上,像是一种另类的无病呻吟,吃得饱穿得暖有花不完的零用钱,周震南应该每天活得轻松快乐阳光积极,但是他却比很多很多普通的同龄人来得不幸,也只有在这种极端敏感的时刻才会让外人窥见一分,然而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姚琛的心碎。真要命,人类的爱意永远浅薄,因此才酿成了无数的悲剧。
属于他一个人的悲剧序幕在第二天早上拉开。
姐姐带来了亲手做的三明治和粥,用一层一层的食盒装着,拉开时五彩缤纷,看着他吃完后心满意足地收起来,值班的护士过来提醒需要交早上十点的一瓶葡萄糖钱。她点点头,离开前叮嘱姚琛早点回去休息。
阳光透过窗帘,在周震南脸上洒下一层暖暖的光,他睁开眼,半坐在床上,轻声问:“要走了吗?”
姚琛点点头。
周震南凑上前,露出小孩子一样的笑容,轻声说:“那亲我一下再走。”
他像被施了咒语一般,微微倾斜了一下脑袋,小心翼翼地吻在了他已经消肿的左脸上。
4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是夏之光。
夏之光,人如其名,热情阳光,跟周震南是本市电玩城跳舞机上常年的第一名争夺者,跟着爷爷过日子,暑假早上帮爷爷看店,二十平的小卖部被他改造成网红商品小超市,暗格里藏学生预定的外烟,从raison到七星应有尽有,价格不低,销量良好。
周震南找他带了一盒日本牌子的果冻漱口水,拆了包装扔进自己包里,夏之光心领神会,“南哥,你交女朋友了啊?”
“没有,送人的。”周震南回答。
“咦,那帮脏rapper谁会在意这个哦。”夏之光表示不屑。
周震南笑了,“谁跟你说送他们了。”
中午夏之光跟着他去蹭饭,周震南是个典型嘴大喉咙小的食客,永远会多点几个菜。这回吃到中途倒是来了个生面孔,看着比他们都大一些,穿红黑格子衫,像附近高校的学生。
来人自我介绍,果然是师大的学生。姚琛,刚上大四。
“这我小弟。”周震南拍拍夏之光的肩膀,“一中特招,以后要考清华的。”
夏之光汗颜,他的确是一中特招,也的确想上清华光耀门楣——可他是舞蹈特长生啊。
姚琛看着他露出长辈似的慈祥笑容,看得夏之光都想喊他叔叔,他努力咽下一口香煎龙利鱼,“诶哥——我是夏之光,就一普通学生,过几天开学高三。”
“这么紧张啊,”姚琛看了看周震南,“你还把人带出来玩。”
“带他放松啊。”周震南一脸正色地说,“我们正经人都玩得很健康的。”
姚琛看着他笑,夏之光埋头苦吃,偷偷瞟见对面的姚琛就一直这样看着他们——或者说只是在看周震南,跟他爷爷喂小区野猫似的,无限怜爱。
吃完饭后他们还是照例去电玩城,周震南把随身带的包扔给姚琛,埋头跟他选曲,姚琛凑过来,小声问:“你都会跳吗?”
“光踩键的话都可以。”周震南手指在屏幕上滑着。
“那跳这个。”姚琛手指一戳。
周震南后退一步,瞪他一眼,“我才不跳这么娘的舞!”
“很可爱啊。我们院女生运动会时跳过。”姚琛说。
“那你去看她们跳啊。”周震南还要后退,被姚琛抓住手腕,“跳嘛,我想看。”
如果思想是有实体形态的,夏之光现在脑袋上就会有无数问号。
周震南最后妥协了,“那你跟我一起,我给你选三星的好了……”他转头对满头问号的夏之光说:“先让一局行吗?”
夏之光当然表示OK可以没问题。
姚琛高中时学过一点hip-hop,三星的节奏完全跟得上,一曲结束,得分居然比周震南多了27分。
周震南拉着他胳膊不让他下去,“不算不算,档次不一样,我吃亏了!”
姚琛表示老胳膊老腿太累了不跳了,就这么耍赖的赢了唯一一局。
之后夏之光跟周震南两局一胜一负,周震南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没像往常那样要挑最难的做终局。
姚琛回来时给他们买了水,没有事先问过,拿的都是宝矿力,倒是给周震南的那瓶提前拧开了瓶盖。
再之后夏之光跟周震南一起去洗手间擦汗洗脸,夏之光中午吃多了似乎有点消化不良,在洗手间呆久了点。
出来后只剩周震南还坐在商场懒人椅上等他,一贯的戴着耳机假寐,夏之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假装扒手去拉他那个四万八的包拉链,被周震南一把按住。两人为这种幼稚游戏笑了一分钟。
他笑着笑着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一盒8个的果冻漱口水只剩了一个空壳在包里了。
夏之光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让我带的东西不会是给姚琛哥的吧。”
周震南的脸倏地红了起来,语气却依然镇定,“是啊。”
他们本来在卫生间外安全出口的角落等夏之光,等了五分钟,周震南问:“你下午是不是有课?大学城离得远,还是先走吧。”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果冻,“临别礼物。”
姚琛捏着其中一个左看右看,“口服液?”
“接吻神器。”周震南说,颇为笃定,“你去买水的时候,是去外面抽烟了吧。”
姚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感觉你最近有点儿犯瘾,我姐也跟我提过在你身上好像闻到烟味了。”周震南说,“她很不喜欢,我爸抽烟都要去室外阳台的。”
“最近有点烦。”姚琛说,又问,“这要怎么用?”
“打开,倒嘴里,含两分钟,吐掉。”
“这么了解啊,”姚琛开玩笑道,“跟谁用过?”
周震南摇摇头,“说明书上都写了。”
姚琛撕开一颗包装,薄荷味充溢了齿间,他含了一会儿就到洗手间吐掉了。
“难吃。”姚琛评价道。
周震南闻了闻那颗空掉的果冻壳,“还行啊?”
姚琛就在这时捧住他的脸,将他整个人压在墙角,低下头,倾斜出一个隐蔽的角度,周震南又软又乖,微微抬起下巴去迎合他,直到他确定湿苦的薄荷气息也沾满了对方的口腔内壁。
他松开周震南,看着他微微熏红的脸和眼睛,像被欺负的兔子,他小声问:“不会是第一次吧?”
周震南将视线转向一边,撇了撇嘴,“当然不是了。”
姚琛一下子没了主意,原先有些得意的气焰这时全灭了。
周震南不自在地抬起手,咬了咬自己拇指,轻声说:“跟男的…是第一次。”
姚琛后来回想起这第一次的接吻总觉得像梦。来得太突然,好像是下意识地就那样去做了。他不去深究其中有没有周震南故意引导的成分,更多的错误在于自己本身。很多时候他都不太能看透这个少年,也不愿意自己因此越陷越深,周震南的亲密动作多数是靠拥抱,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挂在他身上腻几秒就逃走。他第一次抱起周震南是在学校西门那块儿,周震南来师大玩,临近暑假,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来来往往的年轻人,附近的摊位少了一半。姚琛带他去吃烧烤,周围坐的食客更多是黑车司机,成群结队地接人去机场,姚琛把签子上的肉拨到周震南的塑料餐盘里,很熟练地从隔壁桌的餐巾纸盒抽几叠出来放到他手边。吃东西时他们不太讲话,四下嘈杂的环境吵得让人头疼。油烟和汗味又脏又腻,周震南不自觉地贴近姚琛,似乎给自己画出一个安全的界限。吃完后姚琛带他去走沿江的一小段花岗岩堤坝,像很多年轻爸爸带自己小孩那样,他在下面托着周震南的手,因为对方的手本身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滑腻,他几乎觉得自己真的在带一个小孩。走到尽头时周震南朝他迎面跳下来,他就顺其自然地抱住他,两手伸过胳膊下面,将他悬空抱起来。周震南骨架小,没什么肌肉,皮肤透白,就像一朵雨做的云,似乎抱紧一点会被挤散。姚琛仰着头看他,说:“好轻啊。”
他无论如何都抱不对,只能小心翼翼,轻拿轻放。名为周震南的云让他心事重重,在他的世界里下起连绵不绝的雨,跟周震南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觉得空气都是潮湿的,他活了二十来年的时光都太过简单直白了,所有的快乐和悲伤都是实实在在转瞬即逝,只有周震南让他体会到情绪的千万种可能,仅凭这一点,他都觉得自己实在不堪且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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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夕王晨艺敲定了实习单位,逃了一周课赶动车回老家。赵磊听信高嘉朗的假期三倍工资承诺,打算剩下三天独守空闺,在超市买了4+1包装的泡面,提溜着塑料袋回宿舍,隔着门闻到一股火锅底料味儿,推门才看见姚琛蹲地上往电磁炉里丢肥牛卷,赵磊大喜,当即拆了两袋泡面丢进锅里。
男寝楼里因为空调使用频率过高,电路经常跳闸,如今走了一部分人,姚琛总算可以搬出尘封已久的电磁炉一人涮涮乐,高兴得把宿管阿姨种在后门的生菜都挖了两颗。
赵磊吸着面条,问:“你几号走啊?”
姚琛被热气熏得眯眼,说:“明天的票,其实我不太想回,但我妈催我回去来着。”
赵磊点点头,“反正这么近,哪天都一样啦,就是你妈不怀疑你为什么不回去吗?”
“她知道我交女朋友了。”姚琛回答。
赵磊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姚琛昨天都上周家吃饭了,这关系还需要再做推敲吗?自己的问题实在有些多余。
赵磊咬着一次性筷子,“这几天再陪陪周周?”
“她在准备雅思。”姚琛笑了笑。
于是赵磊又尴尬地找补,感叹道白富美就算了还这么努力,真是不给咱们普通人留活路啊。
“她一直挺介意自己只能上师大的,”姚琛说,看上去像随口提了一句八卦,“她爸妈当初打算送她和弟弟一起出国,她想考到北外后去交换,最后就都没去成。”
赵磊心说我当年也是考了年级前二十才进了师大?起跑线不同真的不要在一起比,气死人了都。
“他们姐弟俩心气都挺高的。”姚琛总结道。一边说着一边收碗,赵磊赶紧撕了个垃圾袋陪着一起收,空气里弥漫着火锅底料的油香,有点呛鼻。
“小周啊…他就不只是心气挺高了。”
赵磊吸了吸鼻子,想起跟周震南的初次见面,对方站在台上独唱,英文咬字很舒服,尾音特别,听起来像咬下一口饱满的涩果子。结束时灯光打到他身上,他捏着话筒架,很不满地半闭起一只眼睛,翟潇闻拽拽他的手,说:“你敢信吗?他才17岁。”这个年纪的男孩最擅长放肆,最不吝挥霍,周震南在一帮朋友的起哄下上台,毫无顾忌地唱暧昧的歌词,在许多人眼中成了纯粹的欲望实体。赵磊问:“你怎么会认识他?”翟潇闻的回答让他有点吃惊,对方眨巴着纯洁的眼睛,学生气十足地说:“我跟他上一个晚辅班啊。不过前阵子他转学了,去念出国预科。”
赵磊对周震南的好奇浅尝辄止,这个男孩只是看上去放肆而已,他明明有清晰的规划,只是懒得去说明。翟潇闻试图将三人拉在一起组一个男子天团SHE,赵磊和周震南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客气而礼貌,他觉得周震南很聪明,聪明到可以随时转换不同的态度去对付不同的人,比如曾经叫嚣让赵磊助唱陪酒的某说唱帮会头头,周震南始终将姿态摆的很高,说话没有留过一点情面,倒让对方以为这人背后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势力,事实上除了在pub里,赵磊没见过周震南跟那些人rapper朋友有别的联系。倒是在翟潇闻的要求下,他带周震南在师大听过央音教授的讲座,散场后周震南请他吃饭,顺带了坐地铁赶来蹭饭的翟潇闻,三个人吃校门口实惠的苍蝇馆子,翟潇闻一边咬筷子一边说:“南南你别出国了,就考我们学校吧,除了离市区远点儿没毛病。”周震南摇头否定这个提议,赵磊问那南南有什么志愿吗?周震南笑了一下,说:“考最好的。”赵磊只当他并不愿意说破,也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知道周震南是有这个欲望的,只是他自己都还没摸清“最好的”到底是什么。翟潇闻跟他讲八卦,说周震南家一楼书房全是古董,说自己是周震南老爸唯一认可的“朋友”,说周震南跟他爸可以一天不讲话,赵磊在脑海里大致勾勒出周父严肃古板的形象,有些诧异地问:“那他爸爸也同意他现在这样…不上学?”
“南南说他把学上死了他爸也不会满意的,所以干脆不上了,免得哪门考不及格给他丢脸。”翟潇闻说,“他姐倒是个学霸,高考文综答题卡涂错了,没及格,还是跟你做了校友。”
赵磊见过几次周家大小姐,在学校迎新会上她做过司仪和志愿者,每次都会有不知好歹的小学弟缠着要联系方式,但他从一开始就没将这个美女跟周震南联系起来,他们一起在校门口吃饭时翟潇闻开玩笑要把姚琛和周姐姐一起叫来,周震南很认真地说:“不行啊,我姐很害羞的。”赵磊在这时能深刻地感受到周震南的青涩,独属于他17岁少年的纤细和敏感。旁观者清,他觉得周震南的成熟是一种被催生的心性,他本应该和翟潇闻一样,或者再不济和自己一样,按部就班不好不坏地长大,吃的苦头都是咖啡糖,为爱好和天赋付出一点努力,好日子就都在后头。
赵磊在学校里撞见过他和姚琛一起压操场。赵磊那天被同院学弟拉到体育场看台表白了,正一头雾水地想解释自己真的不太懂,学弟也是个戏精,背台词一样说了一堆诸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的台词后转身就跑,赵磊下意识去追,学弟突然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转头问:“学长,你室友不就懂吗?”
跑道没有灯光,姚琛和周震南走近了他才看清脸,赵磊想着这小gay怎么能认出来的?他们靠得很近,没有说话,安静地走圈,就那样施施然地走过去,赵磊笑了:“我室友和一个男生走路而已。”学弟微妙地看了他一眼,“不信算了。”
当然不信。赵磊心想,即使周震南当时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都不可能信。
后来赵磊跑回宿舍了,姚琛还是陪着周震南在操场走了两圈,秋日最后的时光混合着多种植物腐败的气息,在夜里沉淀下来,像一段冗长的哀乐。最后姚琛送他上快车,他张开双臂抱了抱他,说:“那你记得提前来,我爸最讨厌别人迟到。”
他告诉姚琛,我爸想见你。
我爸想见我姐的男朋友。
姚琛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好啊。”
快车司机一路扯着今夜市区有多堵,路有多难开,车后座的那个年轻男生却始终没有应和一句,他有些奇怪地朝后视镜看了一眼,才发现他托着下巴朝外看,看过一路流光溢彩的街,霓虹闪烁,无边无际。司机想了想,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起流行音乐榜单,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看到如此寂寥的表情,连带自己也跟着伤感了起来。
6
赵磊和姚琛一起拼车去了市区,打算去找翟潇闻练歌。时间尚早,赵磊便送他到动车站。临行前在站内KFC买了套餐,薯条炸得太老,赵磊食不下咽,拿着保温杯去灌热水,回来时姚琛没了,他吓了一跳,转头看车站电子屏,姚琛那趟班次明明还有半小时才检票。他等了十分钟,仍是不见姚琛的踪影,他放心不下,边往检票口走边打语音电话,姚琛的班次是今晚最后一趟,他想自己还是提醒一下为好。
姚琛心烦意乱,元旦期间,车站打车生意水涨船高,他坐地铁先到了城东,下车时拦不到车,干脆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到了派出所。
他跟那位明显尚在实习期的愣头青警察墨迹了很久,对方又是查身份证又是查学生证,一个系统打不开还翻工作日志找密码,核对了半天又去问值班的前辈,“姐姐的未婚夫算不算亲属啊?”
“你这个脑壳哦,”老警察拿着文件夹拍了拍他的头,“没嗑的交点钱赶紧带走,今晚看守所床位都不够住了。”
小警察便领着他签字交钱,姚琛身上没那么多现金,小警察倒挺热心,“你扫我微信吧,我刚发的餐补。”
姚琛便莫名加了个好友,从摆拍头像可见这位警察同志相当自恋,微信名【乱世豪杰】,姚琛看了一眼他的工作牌——任世豪。
任世豪从候审室内叫出了周震南,他似乎待遇不错,还有警察叔叔提供了件加大码羽绒服,他出来时脸色不大好,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口红斑斑驳驳,姚琛凑过去低下头问:“没欺负你吧?”声音不大却被任世豪听见了,当即很不满地说:“这位同志不要乱说啊,我们守法执法,不会乱来的啊。”
周震南抿了抿唇,摇头说:“没有,就是做了检查,问了几句话。”
任世豪又说:“那你能不能把羽绒服还我啊?我明早七点下班,外面很冷的。”
姚琛才发现周震南被带来时里面只穿了衬衫,包得倒是挺严实,领口也打了细长的结,可是衬衫面料再贵也不能御寒。姚琛脱下外套把周震南一裹,跟任世豪挥手再见。
他们在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房,办理入住时前台的小姑娘似乎若有所思,想必是在跨年之夜见识了各种男男女女,她脸上泛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问周震南要身份证。周震南说没带,指着姚琛认真说道:“你看不出来吗,这是我爸。”小姑娘被逗乐了,摆摆手给他递了房卡。
周震南进了房间后一言不发地去洗澡,大床房构造暧昧,浴室是透明的玻璃墙,用于遮挡的百叶窗拉绳在墙外,姚琛随手将扇叶合上。
姚琛有再多的脾气也在这时烟消云散,自上个月去周家吃完饭,周震南已经一个月没有找过他,他有时想回顾一下他和周震南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过什么,微信页面却只是寥寥几句普通对话,看不出一点暧昧过的痕迹,他后来想起周震南要么是来学校找他,要么是跟他开语音聊天,没有实物留存的记忆可能更容易忘记或翻篇,所以周震南能放得如此彻底。
他在两个小时前接到周震南的电话时的确很生气,对方告诉他自己被抓紧了派出所,因为朋友们聚众飞叶子。姚琛很反感地问:“那你呢?”他刚问完就开始后悔,他明明知道周震南不会。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
他声音有点委屈,像是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姚琛觉得心脏被一只猫软软地踩上一脚,他说:“对不起。”
周震南小声说:“那你来接我,不要让我姐知道。”
18岁的周震南在他眼里还是像一个没成年的少年,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像是停在了永恒的青春期,张扬又天真,乖顺又叛逆。姚琛看到他的那一刻又开始心软,正如无数次的自我厌恶——他拒绝不了周震南,他甚至想如果再小一点,他们都在很小的时候认识就好了,他可以从那时就了解他,保护他,跟他一起长大,这样的话……
他的思考被吹风机的噪音打断,周震南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走出来,光着脚踩到被子上,姚琛看着他裸露在空气里的一小截脚踝,说:“你是不是又瘦了?”
周震南点点头,下一秒姚琛从背后抱了他一下,“真的瘦了好多。”
他坐到床上,拉拉周震南的手,食指和拇指环住他的手腕,轻易地捏住一朵花。
周震南像触电一样甩开了他的手,一刹那的尴尬后,他随手打开了老旧的电视机,CCTV在放一部引进的印度片,讲跨越种姓的爱情。姚琛笑着说:“我们看动画片吧,看不懂这个。”
周震南白了他一眼,“我爸以前一看到电视里放吻戏,也让我去看动画片。”
姚琛点点头,说:“好孩子。”
周震南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啊,别老占我便宜。”
他垂下眼,电视里光投射在他半边脸上,表情因此晦暗不清,周震南说:“我从来都不是好孩子。”
“你说,真的会有神吗?像这些印度人从小相信的一样…我是不是也算他们最高阶的那一层?什么神选的种姓一样……”周震南转头看着姚琛,像在问什么百科全书里的基础知识,好像急切地要寻找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坐到姚琛腿上,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如果真的有神,他怎么会让我活的这么好呢?我根本配不上这样的生活…就比方说,如果没有我姐姐,你会关心我吗?”
姚琛摸了摸他的脸,“谁说你不好了?好孩子才会怕自己配不上别人的爱吧?很多人只会索取。”
周震南靠近了一些,近到能听见姚琛的呼吸声,他有些迟疑,害怕一次呼吸的落空,但他还是开口问道:“那你爱我吗?”
电视剧开始播放片尾曲,是一首轻快的印度歌。姚琛却觉得心情沉重,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握住周震南贴在他胸口上的手,轻轻地抬起来,吻上他左手小臂内侧的纹身——他曾经很多次地想问这些弯弯曲曲的树枝是什么寓意,却又担心自己所害怕的事成真——而现在,他的唇贴在那些细细的血管上,顺着曲折的经络,有一瞬间他真的确信自己可以就此死掉,一了百了。但他终究是沉默而怯弱的,羞于表达这样一种奇怪的感情,或者说没有足够的信心和意志去诉说,他只能这样沉默地坐在他身旁,让周震南知道他在这里,他哪里也不会去。
一次又一次。他觉得一切都是徒劳,他根本不知道要从什么那里去抓住周震南。
7
周震南是死过一次的人。
事情发生在初二,他转学到那所几十万一年的国际学校,周围的同学要么在看全英文的期刊杂志,要么已经学会去春熙路叫高级一点的陪酒女,会比成绩比履历,也会比谁的花样多谁的门路广。他刚去的时候改不掉的习惯,融不进的环境,父亲的苛责和家人的不解,种种敏感极端的想法,都促成了他的第一次死亡。
他讨厌被迫改变,更讨厌无法适应这种改变的自己。14岁的周震南势单力薄地对抗一个庞大到他看不清全貌的世界,于是划出了与之割裂的第一刀。猩红的血在温水里漫开,透出一种温暖的草莓色,营造出甜蜜的假象。但那一刀太疼了,疼到他开始恐惧,院子里的园丁在修剪树枝,大剪刀利落地除掉那些不规矩的枝叶,就像父亲对待他那样强硬蛮横。除草机嗡嗡作响,空气里开始飘着青草汁液的味道,生机勃勃,野蛮放肆。
附近的体育场在放歌:wearetheworld,wearethechildren。粉水漫了一池,像世界向他输出温暖的羊水,周震南身体发软,昏倒在浴缸旁边,他就这样死了一次。
他在医院醒来时母亲在床边抹眼泪,父亲一言不发,靠在窗台抽一支烟——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在他面前抽烟,而后他喊道:“爸爸。”中年男人当然早就学会了隐匿情绪,父亲声音沙哑地问:“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
他望着这个名为“父亲”的男人,近在咫尺,烟雾中一张并不熟悉的脸,刚毅得像水冲过的岩石。周震南咬了咬唇,他看到世界向他呈现的温柔面貌,以及永不妥协的规则。
可是周震南是不会与旧的秩序握手言和的,他只是换了一种活法,与之进行聪明或笨拙的斗争——因此他永远停留在了青春期,成为了冷嘲的代表,一片连月亮也厌恶的墓地。
他在姚琛身上寄予过一种希望,一片他始终得不到的降落之地。他的沉默和温柔像深厚的雪地,让周震南以为自己可以暂且在这种畸形的感情中得到休息——可是重庆不会有积雪的,他终于醒悟了。姚琛和别人都一样,周震南在跨年之夜咬上他的肩膀,用力地咬合,直到尝到新鲜的血味,铁锈一样的味道。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会痛,会计较得失,会有那么一瞬间是爱他的,也会有更长的时间去爱自己和周遭一切美好的馈赠。
他终于清明了,也终于妥协了,他以为所有错误会在这里停止,所以之后才会答应姐姐陪她去重庆,给姚琛一个surprise。
他分不清姚琛当时的脸上到底是惊还是喜,或许都有一点。他们一起去吃小面,排队坐过江索道,在人挤人的车厢内趴在栏杆上,看一片雾蒙蒙的江面,傍晚时分到朝天门看港口的轮船,姐姐举着自拍杆拍一张合影,纤细白嫩的手掐住弟弟的脸颊,周震南笑着说:“莫捏我咯,你去捏琛哥。”
晚上他们在观音桥吃冰淇淋,要了很多个雪球,名字奇怪,颜色明媚。周震南觉得太甜就去附近买茶喝,排队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对方戴着鸭舌帽,看不太清脸。
“小南。”对方叫他,他听出来是谁,却一时记不起名字。
“张颜齐啦!”他表情有些夸张,“你也太健忘了,我还参加了你18岁成人礼呢。”
周震南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18岁生日对他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回忆。
“来重庆玩吗?”张颜齐凑近了些,跟收银的小妹说:“熊猫奶盖不加糖。”顺手把两个人的饮料都付了钱。
他们边喝边往广场走,张颜齐说今晚他们团在附近一个pub有专场演出,问他要不要来,可以免费提供酒水位。
周震南指了指正向他这边走过来的一对璧人,“我跟我家里人一起,不太方便。”
张颜齐用手在额头前撑起一个小凉棚,“你姐和你姐夫啊?这不都挺潮吗,一起来玩呗。”
周震南想到那晚张颜齐始终趴在沙发上做人形堡垒,也主动开口让姚琛带他离开——他对这人印象不坏,是个聪明人,据说也是重庆地下混得开的年轻rapper。
还未等他开口,张颜齐倒是先向周大小姐自报家门,天花乱坠一顿夸,又打包票说今晚演出绝对炸而且有国外嘉宾助阵,姐姐转头看姚琛,脸上的表情很是期待,姚琛自然顺水推舟,“去啊,到重庆来怎么能不去九街。”
他们三个人一桌,pub里还算干净,喝的是现开的德国啤酒。张颜齐开场,很多女孩疯了一样叫他的名字,周震南难得一笑:也太显摆了。
接着是张颜齐的三个前辈,唱随机的cypher,火药味颇浓,中途有人朝台上扔易拉罐,话筒发出嘶啦的电音,周震南看到姐姐有些不适地捂了一下耳朵。
大约是他们的位置靠前,也可能是姐姐比较引人注目,反正台上的歌手看见了,半真半假地调戏起来:“那位美眉,要是嫌不好听可以上台来diss我的哟。”
张颜齐在台边拿过话筒,朝下喊道:“春熙路野玫瑰周震南,这你不能忍吧?”
台下有喝彩也有嘘声,周震南推开姐姐拉他的手,几步踏到了台上。
“要battle吗?”张颜齐跃跃欲试。
周震南笑了,“我一向solo的,你不知道吗?”
后面打碟的那位大哥不乐意了,“那你清唱咯,这又不是你的场子。”
姚琛就是在一片嘘声中走上台的,他拍了拍周震南的肩膀,“别怕,我帮你。”
周震南看着他煞有介事的调盘,笑着说:“谁怕了。”
姚琛给他放了一首意料之外的歌,偏向抒情,他们一起在音像店戴耳机听过,立体声撞击着耳膜,高音有一种哭腔。那个工作日下午音像店人迹寥寥,翟潇闻蹲在两个货架外试耳机,周震南在店员强烈推荐下听了整张CD,姚琛过来接他,看见他因为歌词抹眼泪,像个多愁善感的小孩,他直到周震南缓过劲儿来才走近,然后默默买了那张唱片。封面是散掉的粉色芭蕾舞鞋,他后来看到类似的东西都会想到周震南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苍白脆弱的,像随时会被吹散的一朵蒲公英。
张颜齐有些后悔主动挑衅周震南上台了,他虽然早有耳闻周震南在成都是个厉害角色,但毕竟年资浅并没有太在意,倒是没想到他这个人感染力这么强,把本团喜气洋洋的庆功演出搞出了一种神伤。他叹了口气,主动给周震南送上口哨声,刚准备搂着他的肩来一出热闹的freestyle缓解一下这个略显伤感的氛围,那位同桌的美眉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束花,热烈的红玫瑰,冲上来塞进周震南怀里,紧紧拥抱了自己的弟弟。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觉得自己的亲弟弟在台上是一个巨大的发光体,在一片黑暗寂静的宇宙中,他是唯一闪耀的星。她想以后应该更支持弟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偏向于父亲那样,期望他有一天能“改邪归正”。
她甚至想好要怎么回去跟父亲描述,怎么让古板严肃的家长接受弟弟会成为一个专业的歌手的愿景。她有些激动,她喊道:“南南……”
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冲上台的。他肯定暗中观察了很久,看清了周家大小姐戴的表和项链,他也许想等散场后再出手,可是毒瘾发作让他不能再等一秒,何况台上的美好画面更是一种刺激。他敲碎了一只酒瓶,冲上台,红玫瑰是他要瞄准的对象,这对姐弟能绑到谁都行,一定可以让他今晚敲到一笔买药的钱。
但他忘记了台上还有一个高大可靠的“家属”,姚琛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了姐姐旁边,用手臂挡开了那个人的袭击,将还未反应过来的女友护到身下。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尖叫,舞台上一只彩灯爆裂。
姚琛把姐姐推到角落,回头时他看见了一手血。
周震南在一瞬间的错愕后凭空伸手,握住了锋利的缺口,那人的神志已经开始不正常,握着瓶身朝周震南刺去,他躲了一下,被刺中了腰侧,周震南吃痛地坐到了地上。
什么钱什么粉此刻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他残忍的兽性被激发,他举起凶器,朝周震南迎面捅去。
这次,他先倒下了。姚琛拿着话筒架,将行凶者打翻在地。周震南终于回过神,刚要松口气,姚琛却又举起话筒架,尖口对准这人的脊背,狠狠地砸了过去。
电线在撕扯间发出刺耳的噪音,姚琛充耳不闻,话筒架被血染了大半,直到最后一击生生折断。
这一系列的动作来得太快太凌厉,直到终于平息观众才惊恐地叫出声。周震南听到姐姐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哭声,张颜齐大喊着打120,不准打110!
姚琛跪在了他面前,像被抽掉筋骨的修罗。他抬起自己沾着血污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周震南落花一样的脸。
“别怕,没事了。”他这样说着,眼角的泪痣跟着眼眸抬起,拟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END
直到二审定刑,周震南都没有见到姚琛。
周父花了一些钱和精力去打点,无奈目击证人太多,pub里又有监控录像,虽然找出了诸如受害人【正在行凶】、【吸毒犯案】的证据,姚琛过失故意伤人致残的记录怎么也洗不掉。考虑到社会舆论和当事人的清白背景,最后还是判了十年。
姐姐在二审后哭着走出法庭,开始漫长的失眠和噩梦,母亲陪她去墨尔本休养,周震南送她们去机场,姐姐抱着他说:“南南,你要跟爸爸好好的。”周震南机械地点头:好的,好的。
他尝试过去看守所,得到的回应始终是对方不愿意见他。二审结束后他连续一周都坐在看守所大门外的台阶上,试图从离开的每一辆车上找寻姚琛的身影,可惜每辆押解车都密不透风。
父亲来接他,这个男人始终一丝不苟,穿西装打领带,把他带上车后告诉他,接下来要去参加一个证婚仪式,记得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
周震南抬起眼,抿了抿唇,回答:“是,我知道。”
父亲叹了口气,“我见到姚琛了……我很抱歉。”
周震南惊诧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不怪你。”
他们在进教堂前倚在车边抽了两只烟,父亲的冬虫夏草,一股中药味儿。周父给他点了火,点燃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父亲伸手比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已经这么高了啊。”
周震南想这烟真的太呛人了,他被熏得鼻酸。
“你长大了,应该明白,有些人和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周父说道。他将自己的手机拿给周震南,“姚琛有话跟你说。”
姚琛最后请求他为自己发几条语音,他本以为是要给自己女儿——他差点想安慰他说如果你能很快出来,我女儿可能还是会等你——但是姚琛却说:“我想跟南南说几句话。”
周震南愣了一下,他接过手机,说:“谢谢你,爸爸。”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眼神始终纯真而热烈——多少年前他也曾经是这样的呢?不信命数,只信真理,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信心。后来在尘世的摸爬滚打中成为他人倾慕的成功人士,走过绝路和断桥,在孩子面前又开始相信命运和轮回,他的一部分投射在周震南身上,他没有想到那部分变成了巨大的阴影。周震南的宝贵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更不懂珍惜——就好像一颗未经打磨的碎钻,他自以为这是自己的所有物了。抛去那些风光的头衔,他也只是一个初为人父的男人,他甚至没有底气去说,我完全有资格做你的父亲。
订婚的男方是父亲世交的儿子,手持献花在十字架前迎接自己美丽的新娘。教堂位置很好,顶端的花绘玻璃映衬出彩色的光,室内洁白纯净,连十字架也崭新得熠熠发光。
神父念出祝词,新郎新娘交换订婚戒指。周震南坐在最后一排,耳朵贴上手机,开始听那几条未发出的语音。
“我现在不能见你,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不要自责,我会怎样都是我自己的原因,你还是要走你自己的路。”
“我其实也很害怕,我看不到未来。但我更怕你会轻易地忘记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私,我对你有太多说不出口的想法。”
“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永远喜欢你。”
这个承诺来的太突然,几乎透支了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欣喜与期盼。周震南在刹那间手摇身冷,好像他花了那么长时间去追逐、去争取的东西,转个身就满满当当地落入了他的怀中。
最后一片枯叶在薄薄的雪地上降落。
在众人轻松愉悦的掌声中,12个唱诗班的孩子走上台,排好队形,开始清唱赞美诗。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永远喜欢你。
他仰起脸去抑制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泪眼朦胧间,他的视线落在悬空的受难神像上,于是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就好像被原谅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犯下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