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云珩便寻了时机,去墨渊上神座前禀明此事。
墨渊静坐在莲座之上,云海漫在殿外,听他一字一句说完,狭长的眼眸淡淡抬起,看向身下跪着的弟子。
“你可想好了?玄女身世坎坷,她那桩婚事牵扯她家中长辈,此事不会轻松。”
云珩脊背挺直,神色笃定,没有半分犹疑:“弟子想好了。并非一时恻隐,是真心爱慕,愿娶她为妻,护她一生。”
墨渊静静看他片刻,缓缓颔首:“你既心意已定,昆仑虚不拦你。只是姻缘一事,终究还要玄女的母亲点头。”
得了师父应允,云珩便择了吉日,备上仙礼,亲自去往玄女家中提亲。
玄女的母亲见他登门,先是一怔,待听清他来意,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端着长辈的架子,打量着他。
“二公子今日前来,是何用意?”
云珩礼数周全,礼数不曾缺半分,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礼:“晚辈云珩,今日登门,是为求娶玄女。知晓伯母先前定下黑熊精的婚事,特来求伯母成全,撤去那门婚约。”
玄女母亲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哦?昆仑虚的二弟子,竟愿意娶我家庶女?先前我还以为,司音随口提起叠风,只是一句说辞。你可想清楚,玄女她性子执拗,不安本分,未必是良配。”
“晚辈知晓她的过往,也知晓她的性子。”云珩不卑不亢,“她受过委屈,心里藏着不甘,可本心不坏。晚辈心悦她,愿接纳她所有,护她不受逼迫,不叫她再受人轻贱。”
“那黑熊精修为不低,许诺予我不少好处,稳妥安稳。”玄女母亲不肯松口,字字算计,“你能给她什么?”
“晚辈不敢许诺滔天富贵,可我能给她一份由她自己做主的姻缘。”云珩从容应答,“往后无人逼她嫁娶,无人拿庶女身份轻看她。凡她所愿,只要合乎道义,我都会护着。若伯母应允,我以云泽一脉的仙契为誓,此生不负她。”
玄女母亲闻言一滞。黑熊精终究是粗莽妖类,哪里比得上昆仑虚门下、上古云泽仙族的云珩体面尊贵。黑熊精能给的只是一些妖域珍宝,可云珩身后是墨渊上神,是整个昆仑虚的情面。
她沉默许久,反复权衡利弊,良久才缓缓松了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勉强:
“罢了。既然你心意坚定,又有昆仑虚做靠山,那黑熊精那门亲事,我便退了。只是你记住,若是日后亏待玄女,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会善罢甘休。”
云珩微微躬身:“晚辈记下了。多谢伯母成全。”
消息传回昆仑虚的时候,玄女正独自立在桃树下,心神不定地等候。
听见脚步声,她转身,看见云珩归来,眉眼间带着浅淡的平和。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声音微微发颤:“怎么样?我娘……她应允了吗?”
云珩走到她面前,轻轻点头:“应允了。黑熊精的婚事,已经退了。”
积压许久的重担一瞬间从肩头卸下,玄女怔怔望着他,眼眶骤然发热。她从前只能幻想逃离命运,如今,她真的不必走向那桩令她恐惧的婚事。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靠近,又生生顿住,依旧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不安。
“真的……不会再有变故了?”
“婚约已经撤去,仙契我也备好。”云珩望着她,目光温柔,“只待择好日子,我们便可成婚。”
玄女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心里又甜,又惶然。她终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姻缘,可心底那根防备的刺,依旧没有完全拔除。她低声,轻轻应了一声:
“嗯。”
消息散去没几日,黑熊精便得知婚事被退的消息。
他在妖域里也算一方头领,当初应下这门亲事,本是看中玄女的容貌,又得了玄女母亲许诺,只等着迎娶新人。如今平白被人截走,只觉得颜面尽失,怒火翻涌,当即驾着黑风,直奔昆仑虚而来。
昆仑虚山门仙雾缭绕,守山弟子见妖气汹汹袭来,立时横剑阻拦。
黑熊精身形魁梧,一身粗黑皮毛,吼声震得云海翻涌:“叫玄女出来!还有那个叫云珩的!夺我婚约,欺我妖类,今日我定要讨一个说法!”
吵闹声很快传到殿内。
玄女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往日被逼迫成婚的恐惧瞬间卷上来,下意识攥紧衣袖。她第一反应便是往后缩,可转念想起云珩,又强行稳住脚步,眼底浮起一层冷硬的锋芒。
云珩察觉到她的颤抖,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将她半护在身后,低声对她道:“你在此处等候,我去应对。”
玄女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我同你一起。这本是我的婚事,不该只由你替我挡着。”
云珩垂眸看她,见她眼底虽有惧意,却不愿躲在他身后,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同她一同前去山门。
黑熊精一见二人并肩走来,顿时怒目圆睁,粗声喝道:“玄女!你母亲早已将你许配于我,你怎能反悔,转而嫁给旁人?莫不是瞧不上我这妖身?”
玄女迎着他凶狠的目光,心口怦怦直跳,却不肯示弱,声音清亮,不再是从前被逼婚时无助的模样:“当初这门亲事,本就是我娘一意孤行,我从未应允。婚姻自愿,我不愿嫁你,何来反悔一说?”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黑熊精勃然大怒,目光转向云珩,“是你从中作梗?仗着昆仑虚弟子的身份,抢我婚约?”
云珩立于玄女身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火气,礼数依旧周全,却立场分明:“姻缘讲究两相情愿。伯母已然主动将婚约退去,此事早有定论,算不上抢夺。”
“我不管什么情愿不情愿!”黑熊精戾气暴涨,掌心凝聚起乌黑妖力,“我定下的人,便只能是我的!今日要么随我回妖域,要么,我便和你较量一番!谁赢了,玄女便归谁!”
话音未落,他裹挟着腥风的妖力直扑过来。
云珩将玄女稳妥推到身后,抬手祭出长剑,剑光清冽,和那浑浊妖气相撞。他修行多年,根基扎实,剑法沉稳内敛,不似旁人那般凌厉狂躁,招招克制,只挡不攻。黑熊精蛮力十足,可招式粗莽,几番缠斗下来,渐渐落了下风,招式渐渐乱了。
黑熊精见久攻不下,越发焦躁,怒吼一声,使出全力猛攻。云珩手腕一转,剑尖精准点在他妖力汇聚之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将他妖劲打散,却不曾伤他性命。
黑熊精踉跄后退几步,喘着粗气,望着云珩,又看向一旁静静立着的玄女。
云珩收剑,垂手而立:“我无意伤你。婚约已退,强求无益。若是再闯昆仑虚生事,便是与墨渊上神、与整个昆仑虚为敌。”
黑熊精看着他一身仙门气度,又看远处层层叠叠持剑赶来的昆仑弟子,心知今日讨不到便宜。他恨恨瞪了玄女一眼:“你好生记住!今日是你弃了我!他日若是后悔,莫再来寻我!”
说罢,他一甩衣袖,驾起黑风,不甘地离去。
山门之前,妖风散去,昆仑的清风重新漫上来。
危机散去,玄女紧绷的身子一松,方才强撑出来的冷静褪去几分,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紧张的寒意。她抬眼望向云珩,方才他护着她的模样,清清楚楚落在心底。
云珩收剑回鞘,转身看向她,目光柔和:“没事了。”
玄女走上前,望着他,轻声道:“方才我还怕……他会强行带走我。”
“有我在,不会。”云珩顿了顿,仔细看着她,“方才你敢站出来同他对峙,很好。”
玄女抿了抿唇,心底五味杂陈。她终于不用再害怕黑熊精,可她也清楚,今日这安稳,是云珩替她撑起来的。她心底那一点不安依旧静静蛰伏,只是比从前淡了许多。
她小声问:“往后,还会有别的麻烦吗?”
云珩望着云海,缓缓开口:“世事难料,我不敢许诺永远风平浪静。但只要我在,便不会再让旁人逼着你做不愿做的选择。”
玄女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悄悄往他身侧靠了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