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觉得学校组织的各种观影活动一直很迷。
比如让七八岁的孩子看《没完没了》,十岁的孩子看《手机》。
小小的李承泽坐在电影院里有点儿尴尬,有时想笑却发现身边的小孩全都一个个瞪着眼一脸迷惑。有时用正襟危坐来掩饰脸上的红晕,却发现身边的老师居然和自己一样的表情,然后师生两人互相看看,轻咳一声露出个极为僵硬的微笑。
这刚上初中,学校又组织观影,这次看的是《楚门的世界》。
“一帮十三四的小屁孩子能看懂个屁啊!”检票口旁边的大爷给他们放行,忍不住低声嘟囔。
李承泽排在队伍里等着进电影院,被太阳晒得直扯校服领子。
他原来从没穿过这种面料款式的衣服,心里忍不住问候校领导,并许愿让他们都来穿穿这种衣服。又想着扯领子这举动真是挺粗鄙的,然而现在没人在意他粗不粗鄙,他也不会为能在宴席上保持形象而提前饮食,更不会有人为了赴宴席时衣服笔挺而站上三个时辰……
咳,怎么又想那些。
李承泽闭着眼睛轻笑着摇了摇头,一睁眼,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细瘦的小手,手上拿着一张心相印的纸巾。他认识这种纸巾,粉色外包装的一小包,班上好多女生都在用。
李承泽抬眼,看见旁边扎着双马尾的学习委员正看着他,然后又递递手上的纸巾,意有所指的看了看他的额角,紧接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
李承泽愣怔,迟疑着接过了那张纸巾,低沉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他攥着纸巾,没有去擦额角的汗,只是觉得风把纸巾上的香味一直撩进他的鼻子里。这会儿正好轮到他们进影院,一进到高大阴凉的大厅,李承泽周身瞬间一凉,汗也一瞬间退了下去,那张纸依旧被他紧紧的攥在手里,带进了影厅。
放映前的影厅里铺满了暖黄的灯光。老师安排座位之后,四处开始窸窸窣窣的响,虽然老师提醒过不许换座,但依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想和谁离得近一些,谁又不想坐在谁的身旁,总之少男少女的情怀都是诗。
李承泽看看左边刚换过来的女孩,又看看右边一直没动的学习委员,只是礼貌的笑笑,然后安然的坐进了不算宽大的座椅内。
正片开始前,影院内蓦然漆黑一片,四周很默契的鸦雀无声。李承泽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纸巾,而另一只手则紧紧的抓住了座椅的把手。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很多个黑夜里,他于睡梦中猛然坐起身来听寝殿外面的动静。他屏住呼吸,甚至都不敢出声叫谢必安……
影片片头的音乐忽然响了起来,李承泽如释重负,在黑暗里直直的看着大银幕,强迫自己将电影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脑子里。
楚门有着美满的家庭,幸福的生活。
那时的李承泽贵为皇子,骄奢淫逸。
楚门的父亲意外葬身于大海。
那时的李承泽差点被十三岁的弟弟杀死。
楚门的初恋被迫去了斐济,久别重逢的父亲被神秘人带走后又被他的好友送了回来。
那时的李承泽十三岁时被封亲王,十四岁时就出宫修了宅子,十五岁时进御书房听朝政之事。
这时的李承泽坐在影院并不宽大的座椅里,胸口剧烈起伏,他努力遏制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最后用一只手狠狠捂住了嘴巴。
那时的李承泽也时常会这样,他会塞把葡萄进嘴里,然后咬着牙随手抄起手边的东西摔出去,谢必安只是在旁看着,不阻止,除非他伤到自己。
楚门终于知道他的四周布满了摄像机,他生活的桃源镇不过是个巨大的摄影棚。
李承泽终于知道他的父皇早就决意让太子即位,他这块磨刀石只不过是父皇的一颗棋子。
啪嗒、啪嗒……
李承泽赤红的双眼里,慢慢溢出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他紧紧攥着纸巾的那只手上,滚烫。
楚门要逃出桃源镇,一次次被阻止,一次次被威胁,一次次被劝说,而他义无反顾,终于用手触到了摄影棚的墙面。
李承泽努力睁着被泪糊花的眼,看着导演最后一次试图将楚门留在桃源镇。这里确实如他所说安逸平静美好。楚门微笑着听完,然后冲着摄像机另一端的导演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开摄影棚的大门,走进了未知的黑暗里。
一直观看着楚门一生的世界各地的观众们,此时不约而同的在电视机前欢呼。而李承泽在影院音箱放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捂着嘴哭出了声。
现在十三岁的李承泽坐在漆黑的电影院里,终于能为那时十三岁就被迫入局的自己,哭上一场了。
那时的自己真的没有得到过这样的一扇门么?他真的逃不出那盘棋么?也许被逼无奈是真的,可是耿耿于怀也是真的。
他想起了那人一次次的说着“许你一时平安”,他想到了他服毒之后问那人的那些话。没想到那剧毒带给他的的疼痛他记不得了,而那些话却像是凿进脑子里一般。
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人的回答,现在想来,也不用再回答了。
“啪”的一声,影院恢复亮光,李承泽顶着哭得有些眩晕的脑袋,手里攥着已经被泪水浸湿的纸巾抹掉了最后那点泪痕,惊慌的抬起头来。
面对着身旁担忧的看着他的学习委员,李承泽牵动着唇角,红肿着双眼终究露出一个微笑。
“电影,挺好看的……”女孩迟疑着开口。
“是的……”李承泽沙哑着嗓子,然后扬了扬手里被用过的纸巾,蓦然微笑开来:“谢谢。”
李承泽走出影院,阳光又肆无忌惮的侵袭上来,他微微眯了肿胀的眼,有些费力。他四下看看,将手中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狠狠地喘出一口气,胸腔里空荡得舒服极了。
这初夏真是好时节啊,他心里喟叹出声,他想着回去让老娘给他买些葡萄吃吧,毕竟十三年没有吃过了,他真的,想念那种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