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帝龙御归天之后,隆安帝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论起辈分,身为安定侯的顾昀,便是隆安帝私下里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十六皇叔”。然而,朝堂之上的局势,向来错综复杂,犹如一团迷雾,让人难以捉摸。
在隆安帝眼中,顾昀所统领的玄铁营,恰似一把双刃剑,利弊共存。他满心期待着玄铁营能成为大梁稳固江山、开疆拓土的神兵利器,凭借其赫赫战力,让大梁的版图愈发辽阔,国威远扬;可与此同时,内心深处又忌惮不已,生怕这威力惊人的玄铁营,哪日会在顾昀的带领下,将矛头指向自己的皇位,危及他的统治。这般既想利用其才,又心怀猜忌的心态,尽显其狭隘与自私,当真可谓又当又立。
自元和帝葬礼之后,红鸾与长庚便与顾昀聚少离多。家中只剩下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以及一群忠心耿耿的老仆。日子久了,两个小家伙对顾昀的思念如野草般疯长,时常念叨着盼他归来。于是,无数个天色未明的五更天,红鸾和长庚便早早起身,揉着惺忪睡眼,满心期待地守在庭院之中,只为能第一时间瞧见顾昀那熟悉的身影。
顾昀自幼便被随性豪迈的爹娘带上战场,在血雨腥风、金戈铁马间摸爬滚打,茁壮成长。年仅十五岁,他便正式投身沙场,开启了征战生涯。大梁七大军种,除了铁蛟军,其余各军他皆熟稔于心。在不同的军阵中,他历经无数锤炼,积累了旁人难以企及的丰富经验。
只是,让顾昀带孩子,着实有些勉为其难。毕竟他从未成家,对于如何照顾孩子,实在是毫无头绪。也只能趁着五更天这些难得的闲暇时光,与两个小崽子聊聊天、耍耍剑。对顾昀而言,这便是在繁忙军务中挤出的珍贵亲子时光。他会将战场上的奇闻轶事、激烈战事,一桩桩、一件件,生动地讲给红鸾和长庚听。只是顾昀这人,讲着讲着便容易跑题。原本打算讲讲军师如何巧妙布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不知不觉间,话题就转到了战场上那些威力惊人的机甲上,一会儿说机甲的精妙构造,一会儿又谈其在实战中的强大威力。
因而,每当谈及各军的优势特点,顾昀总能滔滔不绝,头头是道。从玄甲军冲锋时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到神机营火器的神出鬼没;从虎贲军的悍勇无畏,到羽林军的精锐敏捷,他都能详细阐述,说得绘声绘色。这对于红鸾和长庚这两个初涉军政之事的“门外汉”而言,无疑是绝佳的启蒙。那些晦涩难懂的军政知识,在顾昀生动的讲述中,变得鲜活起来,仿佛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神秘军事世界的大门。
此后,顾昀特意请来学识渊博的老师,悉心教导他们武艺。每日清晨,庭院中便会传来师徒三人的练剑声。老师一招一式耐心传授,红鸾和长庚学得认真,眼神中满是对武学的渴望。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流逝,平淡之中,倒也透着几分安稳与惬意。没有了战场上的硝烟弥漫,没有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有的只是这一方庭院中的宁静与温暖。
时光荏苒,匆匆来到了隆安元年。
祭天当日,天色微明,厚重的云层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层瑰丽的金红,仿佛为天地间披上了一件华美的锦袍。大梁都城汴京的城郊,那座古老而庄重的天坛周围,早已被禁军层层守护,宛如铜墙铁壁,密不透风。天坛由洁白无瑕的汉白玉砌成,台阶蜿蜒而上,在晨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圣洁而庄严的光辉。
身着华丽冕服的隆安帝,在一众身着锦绣朝服的王公大臣簇拥下,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向天坛。他头戴的冕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仿佛在演奏着一曲庄严肃穆的乐章。身后,太监们手持各种祭祀礼器,神色肃穆,一丝不苟。
隆安帝一步步登上天坛,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仿佛在向天地宣告他的统治。到达天坛顶端,他面向东方,双手高高举起,手中捧着象征皇权与天地沟通的玉圭,神情庄重而虔诚。此时,天坛下,文武百官整齐跪地,身着朝服的他们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寂静,唯有无声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在为这场庄重的祭典吟唱着序曲。
礼部尚书站在一旁,展开一卷明黄色的赦令,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朕祭天祈福,承蒙天地庇佑,四海升平。值此吉时,特赦天下,以示皇恩浩荡。凡在押人犯,除十恶不赦之罪外,皆可赦免。其中,元和末年擒获之加莱荧惑世子,亦在赦免之列。望天下臣民,感恩戴德,谨遵国法,共建太平盛世。钦此!”
随着礼部尚书的宣读,天坛下顿时一片哗然。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讶与担忧之色。一些老臣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对释放加莱荧惑世子的不安;年轻的官员则面露疑惑,小声议论着这一决策的利弊。然而,在这庄严肃穆的祭天场合,众人也只能敢低声私语,不敢高声喧哗,生怕惊扰了天地神灵。
隆安帝神色平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天坛下的群臣,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微微仰头,望向天空,仿佛在向天地宣告自己的决定,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坛周围的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腾,萦绕在众人周围,给这一场景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庄重的氛围。
宣读完毕,礼部尚书将赦令恭敬地呈递给隆安帝。隆安帝接过赦令,轻轻放置在天坛的祭台上,而后双手合十,对着天空默默祈祷,祈求天地保佑大梁国泰民安。此时,天坛下的百官纷纷伏地叩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响彻云霄,在空旷的城郊久久回荡,仿佛要将这份忠诚与敬畏传至天地之间。
新登基的隆安帝,目光相较于元和老皇帝更为短浅。
晨光熹微,金銮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厚重的铜环碰撞出沉闷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仿佛在唤醒沉睡的朝堂。殿内,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雕梁画栋间,华丽的宫灯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满朝文武的身影拉长,更添几分庄重。
众臣身着朝服,手持笏板,依照官阶高低依次排列,神色各异。礼部尚书率先出列,他身形清瘦,脸上带着几分忧虑,拱手向隆安帝说道:“陛下,臣听闻此次大赦天下,名单中竟有加莱荧惑世子。此子乃敌国重要人物,当年被俘,实乃我大梁之大幸。如今若将其释放,无异于纵虎归山。加莱荧惑对我大梁垂涎已久,这世子回去后,必定会煽动敌国再度兴兵犯境,我大梁百姓恐又将陷入战火,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户部尚书紧接着站出来,言辞恳切:“礼部尚书所言极是。加莱荧惑世子在敌国地位尊崇,知晓诸多机密。放他回去,如同在我大梁边境埋下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实在是危及社稷安危。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
一众大臣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表达着对释放加莱荧惑世子的担忧。然而,隆安帝坐在龙椅上,神色略显不耐,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显示出他内心的烦躁。
待大臣们的声音稍歇,隆安帝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意已决,大赦天下乃彰显我大梁仁德之举。若独独将加莱荧惑世子排除在外,岂不让他国耻笑我大梁心胸狭隘。此事无需再议。”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大臣们虽心有不甘,但面对皇帝的强硬态度,也只能无奈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紧接着,隆安帝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站在朝堂前列的顾昀,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说到安稳,朕不得不提及我大梁的擎天玉柱——安定侯顾昀。”他站起身来,双手张开,面向群臣,声音洪亮地说道:“有安定侯坐镇西北,麾下玄铁营纪律严明、英勇善战,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牢牢守护着我大梁的西北边陲。有他们在,朕每晚都能安然入眠,大梁江山定能稳如泰山!”
顾昀身着素色朝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听到皇帝的夸赞,微微欠身以示谦逊。然而,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既有对皇帝赞誉的淡然,又有对朝堂局势的忧虑。
“安定侯为我大梁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实乃我大梁之幸,社稷之福。”隆安帝继续高声说道,言辞间满是赞誉。说罢,他轻轻抬手,一旁的太监立刻会意,双手捧着一件华丽的狐裘,迈着小碎步走到顾昀面前。
“安定侯,此乃朕特意为你挑选的狐裘,望你喜欢。”隆安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看似关切的意味,眼神却紧紧盯着顾昀,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朝堂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明白皇帝此举的深意。顾昀心中一凛,他抬眸,目光扫过那狐裘,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他面色如常,从容地跪地谢恩:“陛下厚爱,臣不胜感激。”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波澜,可在这平静的表象下,顾昀心中却泛起了一丝无奈与忧虑。朝中众人皆知,他一年四季大多身着单衣,唯有在塞北最为酷寒之际,才会添上些许厚衣保暖。这大庭广众之下赏赐狐裘,无疑是在暗示他速速返回塞北驻地。
工部尚书悄悄扯了扯身旁礼部侍郎的衣袖,低声道:“陛下这一招,实在是……唉,安定侯一心为国,却遭此猜忌。”礼部侍郎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眼神中满是无奈,深知朝堂局势复杂,多说无益。
御史大夫则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陛下此举,虽能制衡顾昀,却也恐寒了将士之心啊。”
此时的金銮殿内,表面上一片庄重肃穆,可暗地里却涌动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气氛。大梁这锦绣千里的江山社稷,所有重担几乎都压在了顾昀一人肩头,皇帝既对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威望极为倚重,离不开他为国家镇守边疆,抵御外敌;另一方面,又忌惮他手握重兵,权势过大,生怕他哪一天会对自己的皇位构成威胁。顾昀跪在地上,双手接过狐裘,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这朝堂之上的局势,愈发复杂难测了。
朝堂局势波谲云诡,顾昀不禁心生感慨,对沈易说道:“沈易,你说若哪天我突然就没了,这天下,又会是什么样子。”
沈易一听,忙不迭啐道:“呸呸呸!大帅,您这说的什么话!大过年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胡话。您不在了,红鸾和长庚那俩孩子可怎么办?”
顾昀满不在乎地洒脱摆摆手,故作轻松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什么好忌讳的。红鸾这孩子向来坚强,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长庚有红鸾陪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话虽如此,可他的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毕竟那两个孩子在他心中,如同自己的亲生骨肉。
沈易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低声说道:“新帝真不是个东西。”
顾昀感到气氛的凝重,连忙说道:“大过年的,我给你说这些干嘛。去去去,给我寻一盏红头鸢来。我回家接儿子出去玩去了。”话刚说完,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骏马感受到主人的急切,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易被留在原地,望着顾昀远去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喊:“大帅,您怎么不早说!这红头鸢整个京城统共就二十盏,我上哪儿给您弄去啊?”那声音里,既有焦急,又有对顾昀临时发难的嗔怪。
顾昀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头也不回地高声回应:“你自己想办法,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沈易气得满脸通红,双脚使劲跺着地面,口中大骂:“顾子熹,你大爷的!”那骂声里,更多的却是对顾昀的纵容与无奈,以及对这份情谊的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