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

终于，一行人抵达了护国寺山门前。顾子熹仰头望向那高悬的庄严肃穆的牌匾，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得更紧，眼中寒芒如电般闪烁。站在他身旁的沈易，神色同样凝重，暗自将拳头攥紧，心中默默思量着待会儿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以及应对之策。

顾子熹抬起手，重重地叩响了寺门。“咚——咚——咚——”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山间悠然回荡，宛如一记记重锤，惊飞了树梢上几只正在休憩的鸟儿。不多时，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露出小沙弥那张稚嫩且因惊恐而微微颤抖的脸。小弥沙瞧见顾子熹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势，吓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道：“侯……侯爷，您……您怎么来了？”

顾子熹面色阴沉，沉声说道：“去叫你们主持出来，本侯要寻人。”小沙弥忙不迭地点头，转身便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护国寺主持在一众僧人的簇拥下，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主持双手合十，恭敬地躬身行礼：“阿弥陀佛，不知安定侯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罪过罪过。”顾子熹也不与他寒暄，单刀直入地问道：“昨日有个少年来此挂单，他人在何处？”

主持微微一怔，目光从顾子熹身上移到他身后的沈易，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旋即便镇定下来，说道：“侯爷所说之人，此刻正在后院禅房静修。只是……”

“只是什么？”顾子熹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煞气愈发浓重，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主持微微顿了顿，说道：“只是那少年情绪不佳，刚入寺便要求静修，不许旁人打扰。侯爷您贸然前去，恐惊扰了他。”

众人的目光，仿佛被一股无形而神秘的力量牵引着，顺着禅房那窄窄的门缝，急切地挤了进去。刹那间，眼前呈现的景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下，惊得众人浑身猛地一颤，呼吸仿佛在瞬间凝固。

禅房内，烛火幽微，在昏暗中摇曳不定，光影如鬼魅般在四壁上肆意舞动，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气息。这本应是庄严肃穆、佛光普照之地，此刻却被一种莫名且压抑的氛围彻底笼罩，仿佛众人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令人心生寒意的世界。

红鸾身着一袭白衣，那原本应是纯净如雪的衣衫，此刻却仿佛沾染了尘世的诸多纷扰与沧桑。他的头发肆意披散，凌乱的发丝如同杂乱无章的蛛网，遮住了大半张脸，仅露出一双写满伤痛的眼睛。他毫无顾忌地躺倒在佛像打坐的腿上，姿势中透着几分叛逆与绝望。佛像依旧双目低垂，以慈悲的姿态俯瞰世间万物，可面对这肆意妄为的少年，却似也没了办法，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别样的“亵渎”。红鸾的白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宛如寒夜中的霜雪，与周围缭绕的佛香、飘舞的经幡格格不入，周身散发的气息，满是伤心与落寞，仿佛是被世界遗弃的孤魂，在这清冷的禅房中独自徘徊。

顾子熹的心，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狠狠揪住，猛地一紧，眼眶瞬间被酸涩涨满，泛红得厉害，只觉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利刃般直抵心间。方才满心的愤怒，如同被一阵狂风瞬间吹散，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心疼，那感觉，恰似汹涌澎湃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阿鸾……”他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微风拂过，却饱含着无尽的自责与懊悔，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一声沉重叹息。

沈易站在一旁，同样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场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胸腔里的心还在突突直跳，仿佛要冲破胸膛。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顾子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不知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

护国寺的主持与一众僧人目睹此景，脸上纷纷露出惊惶之色，仿佛看到了什么超乎常理的怪异之事。有的僧人嘴里开始低声而急促地念起佛号，声音慌乱而急切，试图凭借这声声佛号，驱散弥漫在禅房内的诡异与尴尬，让一切回归到原本的平静与祥和。那曾让顾子熹厌恶至极的老和尚，此刻眉头紧紧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红鸾，眼神中透着复杂难明的意味，似在思索着一个极为难解的谜题。

顾子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如潮水般汹涌的急切与担忧，猛地伸手，用力推开禅房的门。“吱呀——”一声，门轴的转动声在寂静得近乎死寂的禅房内格外刺耳，仿佛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震得人心一颤。他脚步急促，几步便跨到红鸾身边，缓缓蹲下身，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世间最易碎的琉璃，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阿鸾，跟义父回家吧。”红鸾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那双眼布满血丝，干涸得仿佛能燃起火来，静静地盯着顾子熹，眼神中藏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可仅仅一瞬，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别过头去，决然不肯回应，那倔强的背影，如同一道冰冷而坚硬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顾子熹僵在原地，那只伸出去想触碰红鸾的手，就这么尴尬地悬在半空，好似被一层无形的冰给冻住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易见状，心中满是不忍，上前一步轻声劝道：“红鸾，你义父这一路心急如焚，担心得不行，你就听他说几句吧。”红鸾却充耳不闻，身子一动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护国寺的主持面露难色，走上前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施主，莫要再伤了亲人的心。佛门之地，本是化解嗔怨之处，你若在此宣泄怒火，倒也无妨，只是莫要让这怒火灼烧了亲情。”

那老和尚也缓缓开口，声音沧桑却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透彻：“小施主，你心中的委屈，老衲能懂。但一味地逃避，又怎能解开心结？听你义父把话说完，若还是觉得不满，再做打算也不迟。”

只见红鸾缓缓起身，翻身下了佛像，转身朝着护国寺的山门走去。顾子熹见状，心猛地一沉，急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大声喊道：“阿鸾，你等等义父！”声音里满是焦急与不安，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宝物。沈易也赶紧跟上，护国寺的主持和僧人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也跟在后面。

红鸾充耳不闻，脚步丝毫未停，径直穿过回廊，朝着护国寺的山门走去。此时，寺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风呼啸着刮过，吹得红鸾的头发肆意飞舞，衣袂猎猎作响，仿佛是他内心悲愤的宣泄。

顾子熹几步抢到红鸾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双眼满是哀求：“阿鸾，你想去哪儿？义父求你，别再走了。”红鸾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顾子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依旧沉默不语，试图绕过顾子熹继续前行。

沈易也追了上来，喘着粗气说道：“红鸾，你看你义父，为了你都急成什么样了，咱们有话好好说，行吗？”红鸾顿了顿，目光从顾子熹身上移到沈易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顾子熹，沈先生，你们不是说有话说吗？不回家说，你俩是打算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吗？”

听着红鸾的话，顾子熹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忙不迭说道：“对，阿鸾，咱们回家说。”说着，他绕过沈易，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急切，拉起红鸾的手，朝着马车走去。到了马车旁，他微微俯身，轻轻将红鸾抱上了马车，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将其打碎。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顾子熹坐在红鸾身旁，几次欲言又止，偷偷打量着红鸾的神色。红鸾则偏过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紧攥着衣角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如同平静湖面下隐藏的汹涌暗流。

沈易坐在对面，看着这对父子，心中满是无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红鸾啊，你义父为了找你，昨夜可是一夜未眠，心急如焚呐。”红鸾闻言，身子微微一僵，却依旧没有说话。

顾子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阿鸾，义父知道错了，瞒你喝药这事，是我糊涂。我只是想着，自己独自承受病痛，就能让你和长庚少些担忧，可没想到……”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反倒让你这么伤心，是义父对不起你。”

红鸾缓缓转过头，看向顾子熹，眼中有愤怒，有委屈，更有一丝期待：“你真的知道错了？那药到底有多危险，你能不能别再瞒着我了？”顾子熹用力地点点头，眼眶泛红：“能，义父保证，以后什么都不瞒你。那药确实有极大的副作用，但不喝的话，我的耳聋眼瞎之症会愈发严重，我想多陪你们，想继续守护大梁，才出此下策。”

红鸾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害怕，我怕你有一天突然就不在了，我只有你和长庚了。现在的我护不住长庚，我也希望我能再厉害一点把你和长庚都护着，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到老。……”顾子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红鸾揽入怀中，：“别哭了，义父不会丢下你们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咱们都一起面对。”红鸾在顾子熹怀里，先是挣扎了一下，随后便放声大哭起来，积压在心中的委屈与恐惧，此刻终于得到了宣泄，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沈易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悄悄将头转向窗外，给这对父子留出空间。马车继续前行，窗外的景色渐渐由灰暗变得明亮，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仿佛预示着一切都将迎来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