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

已过三更，京城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万籁俱寂，整个天地被浓稠的夜色严严实实地包裹，陷入了沉睡。顾昀拖着仿若被巨石坠着般沉重的身躯，满心巴望着能立刻回到房中，一头栽倒在床榻上，好好睡上一觉。然而，沈易那番话，却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底，搅得他内心似翻江倒海一般，久久难以平静。犹豫再三，对长庚和红鸾那两个孩子的牵挂，终究还是战胜了疲惫，他不由自主地朝着后院走去。

一路上，顾子熹脑海中又浮现出与这两个孩子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他时常暗自思忖，究竟是怎样神秘莫测的缘分，让他们走到了一起。可无论怎样绞尽脑汁，始终得不到答案，久而久之，他也不再执着于探寻，索性将这份疑惑抛诸脑后。

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给厚厚的雪地披上了一层银白的华裳，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场大雪洗刷得干干净净，澄澈透亮。来到孩子们的房间外，顾昀轻轻推开门，生怕惊扰到外间歇息的老仆。借着窗外那微弱的雪光，映入眼帘的是长庚与红鸾相互依偎的模样，二人睡得正酣，那恬静的面容，让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温柔大手轻轻触碰，泛起一圈圈涟漪。

顾子熹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年少时光，那时疾病缠身，父母早早离世，身边又无兄弟姐妹相伴。为了守护大梁江山，他毅然投身沙场，在血雨腥风里摸爬滚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他从未想过，在这漫长又充满坎坷的人生路上，竟会邂逅这两个如同小太阳般的孩子，为这冷冷清清、常年被战火阴影笼罩的侯府，带来了久违的生机与活力。他看着红鸾那精致得让人难以辨明性别的面容，又将目光移向已成为自己义子的长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绽出一抹温柔笑意。若是此刻有人瞧见，定会被他这如春风拂过湖面般的笑容所打动，不愧是玄铁营三部一枝花，那俊美非凡的模样，名不虚传。

顾子熹缓缓伸出手，想要为二人掖一掖被子。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长庚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显然正深陷噩梦的泥沼。正当他准备轻声叫醒长庚时，红鸾在迷糊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长庚的背，嘴里喃喃低语：“别怕，别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紧接着，红鸾哼起轻柔的安眠曲，那旋律宛如带着神奇魔力，长庚在这温柔安抚下，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重新陷入安稳梦乡。

或许是顾子熹的目光太过专注炽热，红鸾突然睁开双眼。在朦胧夜色中，看清眼前人是顾子熹后，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慵懒与迷糊：“顾子熹，大半夜的，你怎么还没睡？赶紧去睡吧，身体要紧。”

顾子熹望着眼前这个关心自己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轻声问道：“在侯府住得还习惯吗？”问话间，不经意地将冰冷的手指搭在了红鸾的手腕上。

红鸾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凉气，瞬间清醒过来。他坐起身，不由分说地把顾子熹的双手拉进自己被子里，紧紧捂住为他暖着，嘴里还不停地数落：“我说顾子熹，这么冷的天，你不要命了？忙完就赶紧休息，跑这儿来干什么？你要是病倒了，可没人能替你扛起大梁。你也老大不小了，就别再让人操心了。”

顾子熹被红鸾这一连串动作和话语惊得愣在原地，手下传来的温暖，顺着手臂缓缓流淌至心底，让他在这寒冷冬夜，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暖意。那小小软软的手，包裹着自己这双历经沙场、满是伤痕的大手，这份不经意间流露的在乎，让顾子熹看得有些出神。红鸾雌雄莫辨的脸上，因睡觉泛起红扑扑的色泽，艳丽得仿若春日里最明媚的春光，让人的目光一旦触及，便再也挪不开。

在这偌大而略显空旷的侯府里，顾子熹望着红鸾那喋喋不休的模样，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红鸾的眼睛上。那双眼在深夜里，仿若燃烧着两团炽热火焰，勾得人心乱如麻，暖意从心底源源不断地翻涌而出。忽而，顾子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满是喜悦的笑容：“知道了，快睡吧。”

“别光嘴上应着，得真做到。”红鸾依旧不依不饶地叮嘱道。

顾子熹拉过红鸾怀里自己的手，轻轻拍了拍红鸾的头，语气里满是宠溺：“知道了，我的小祖宗。”

顾昀手腕上的玄铁甲片带着初冬的丝丝凉意，冷铁不经意间贴在了红鸾的额头上，红鸾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推开顾子熹，说道：“快把你的铠甲脱掉，冷死我了。脱了衣服就上来睡吧，今天和我们一起睡。”说着，红鸾便伸手在顾子熹身上摸索起来，准备帮他解开铠甲。

“喂喂喂，你这么脱我衣服可不行，跟耍流氓似的，你这是要调戏我啊。虽说我长得确实好看，可也不是谁都能随便轻薄的。”顾子熹半开玩笑地调侃道，试图用这份诙谐掩盖内心那一丝异样的触动。

红鸾白了顾子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一天戏怎么这么多，怎么不去唱戏啊？就你这样，我又没有龙阳之好。”

顾子熹接着又说：“这可不好说，万一你见色起意呢。”

只见红鸾跪在床上，边给顾子熹脱铠甲衣服，边回应道：“我见色起意，那好吧，我见色起意，那顾大帅从不从？”

顾子熹嘴角含笑，应道：“从。”

顾子熹话音刚落，红鸾那原本带着几分嗔怪的神色瞬间有了微妙变化，脸颊上的红晕愈发浓烈，像是天边被点燃的绚丽晚霞，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他轻啐了一声，故意别过头去，掩饰着自己的羞涩，手上解铠甲的动作却并未停下，只是微微有些颤抖。

房间里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偶尔有寒风拂过窗棂，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是在为这悄然涌动的情愫伴奏。顾子熹静静地看着红鸾，眼中满是温柔与笑意，此刻的他，仿佛忘却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忘却了战场上的硝烟弥漫，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可爱的少年。

待红鸾好不容易解开铠甲，顾子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红鸾又接着脱顾子熹的外套，因顾子熹长年衣衫单薄，倒也不难脱。顾子熹自小时候爹娘照顾，以及受伤时被人照料脱衣后，还是头一回在身体健康的情况下，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般细心照顾着脱衣服。一种奇异而又陌生的感觉在心底慢慢滋生，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被人全心全意地关怀着，好似品尝到了相依为命的温情、相濡以沫的爱意，以及岁月静好的美妙滋味。

平日里，他那副“老子天下无敌”的狂傲模样，不过是一层坚硬的伪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若安定侯真的那般莽撞，在沙场上横冲直撞，几进几出，恐怕他坟头的青草早已长得老高了。

然而此刻，顾昀心中真切地升起一种被人牵挂、有人为自己担心的奇妙感受，这种感觉实在是好极了。顾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胸口微微颤动，心中涌动着异样的情愫。左边半个身子，在这般亲昵的距离下，隐隐有些不自在，想要稍稍挪开；而右半个身子，却恨不得化作一张轻薄的纸片，紧紧地、严丝合缝地贴上去。这矛盾的念头，仿佛要将他生生撕裂成两半。

但他终究还是笑着对红鸾说道：“果真没白疼你。”红鸾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轻声回应道：“现在知道了？”顾昀轻轻应了一声：“嗯。”顾昀小时候多灾多难，身体发育迟缓，十二三岁时看上去还像个孩童，所以也从未将红鸾当作成年人看待。他轻声细语地对着红鸾悠悠说道：“我尚未成亲，自然没有儿女，连兄弟姐妹也没有，难免会有照顾不周之处。很多事你要是不跟我说，我也未必能想到。所以，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别藏在心里，好不好？”

红鸾轻声应道：“我知道。”“指望你有多细心，那肯定是我脑子糊涂了。”顾昀佯装不满地嘟囔着。“喂、喂、喂，小崽子，我又那么差劲吗？”红鸾白了顾子熹一眼：“你说呢？”顾昀赶忙笑着打圆场：“好好好，知道啦。”红鸾接着说道：“行了，上来睡吧。”顾昀挠挠头：“我还没洗漱呢。”红鸾嗔怪道：“洗什么洗，明早再洗。今天先睡了。”说着，红鸾拉着顾子熹往床上躺去。

红鸾往旁边挪了挪，给顾子熹腾出位置，顾子熹很自然地躺到了床上。两人的身体挨得很近，红鸾能清晰地感受到顾子熹身上传来的温度和淡淡的气息。

就在这时，长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红鸾的腰上。红鸾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顾子熹，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中满是宠溺地看着长庚，然后轻轻将长庚的手放回被窝里。顾子熹对着红鸾说道：“睡吧。”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能驱散世间所有的不安与恐惧。红鸾应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可脑海里却全是刚才发生的种种，怎么也无法入眠。他偷偷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顾子熹的侧脸，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下巴，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迷人。看着看着，他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红鸾的呼吸逐渐平稳，终于进入了梦乡。而顾子熹却依旧清醒着，他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思绪飘远。他深知，这样温馨宁静的时光在这动荡不安、战火随时可能重燃的世间是多么难得，身边这两个孩子，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未来会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刀山火海，都一定要拼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洒在雪地上的银辉也变得愈发柔和，像是在为这一夜的温情默默守护。整个侯府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仿佛被时间遗忘，唯有这房间里的三人，在这寒夜中相互依偎，编织着属于他们的温暖梦境。而在遥远的朝堂之上，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那些心怀不轨的势力，正蠢蠢欲动，准备向顾子熹以及他所守护的一切发起新一轮的冲击，但此刻，顾子熹并不知晓，他只愿在这短暂的宁静里，享受片刻的温馨与安宁 。

这一夜，对顾子熹而言，是自新帝登基后最为惬意的时光。他沉浸在梦乡，睡得深沉而香甜，仿若被轻柔的梦境之网温柔包裹。一直到次日晌午，日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他才悠悠转醒。

顾子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房间，只见桌上早已备好热气腾腾的饭菜，一旁的铜盆里，热水正散发着袅袅水汽。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满足。一夜好眠，似乎拥有神奇魔力，将往昔所有的疲惫与烦恼，都悄然驱散，只留下内心的宁静与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