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晔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脸色平静如水,那神情好像在说一场事不关己的大戏。
而这戏本子,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也是,按照他的说法,他本身就是一个局外人,而我,才算的上一个彻彻底底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亲手害死了我的哥哥。
我才是一个以喝人血为生的怪物。
当我反应过来时,一滴滴滚烫却又冰冷的泪水正顺着我苍白的脸颊无情下滑,我想拂去,却怎么也拂不掉……
泪水划过修长的脖颈,好似一把锋利无比割喉见血的弯刀,一刻不停地凌迟着我的每一寸皮肤,这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直抵心尖。
我睁着猩红的双眼,不受控制的摇头,嗓子沙哑而粗狂:“不不……你滚!你滚!我不信!滚!”
他勾唇,像恶魔一样俯下身,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覆在我发顶,我只觉千斤重,短短的一句话,字字诛心:“不,你已经相信了。”
他如同鹰隼般的眸子若有所思扫视着,伸手如同神祗一般抬起我尖翘的下巴,逼迫着我直视他,缓缓地道:“你以为你的情郎爱你吗?你只不过是他的棋子罢了。”
“你以为我的那只箭他会感应不到吗?他心里有数着呢,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却忍心让你送死!”
“你以为他接近你是做什么,根本无关风月,只有接近你,他才能杀了唐元白,提着他的头回溯国登基!”
“你那骁勇善战的哥哥,多年前亲手斩了他的挚友,溯国的常胜大将军,溯国人恨不得把你哥哥千刀万剐,他,只不过为了得民心而已。”
“看,他成功了,先皇暴毙,新皇登基,百姓爱戴,政通人和。你高兴吗?他的皇后,是他的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登对无比。”
“……”
“别说了别说了……”他的声音如同鬼魅,我的下巴止不住的颤抖,我一抖,他就掐的更紧,好像要让我时刻保持清醒,狠狠惩罚我面对这些可怕的现实。
我只想逃,全身都在瑟缩,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的掌心,哑声乞求:“我求求你,别说了别说了……”
我哭着喊。
手指死死拉着被子,好看的花纹已经不成样子,没人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什么形象也没有,蜷缩着,颤抖着,像个被所有人遗弃的孩子,乌黑的发丝缠在我的脸上,像桎梏我的勒命绳索……
一瞬间,我呼吸不畅,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他见势松开我,少了他的禁锢,我立马扑到床头,不顾一切地吐了起来,我什么也想不到,什么都不敢想,一直在呕吐,甚至要把胆汁,心脏以及那脆弱的灵魂通通吐出来。
我边恶心边不住流泪,慕晔这时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他的手隔着光滑的衣料,我吓得往身后一退,大声嘶喊:“你别过来!别碰我……别碰我……求你了!”
我几乎是哭着喊完这段话。
他眉头紧紧皱着 ,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三分无奈:“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之所以这些日子那么听话,无非不是想病好了去找他。……但是,你满心欢喜的去,难免落得个自取其辱。我告诉你,你应该庆幸,不是吗?”
……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难以控制的笑,边笑边哭,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身子也东倒西歪:“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应该感谢你……呵呵呵哈哈……若非是你,我怎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若非是他,我怎会一心想逃?!怎会让哥哥无辜惨死?!怎会对李修筠情根深种?!
怎会把我的阿筠当成唯一的光亮,神圣的救赎……
他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我会跟他顶嘴,“这些,你以后自会慢慢知晓。我今天只是想告诉你,忘了这一切,以后,让我来照顾你。”
他这才站起身来,如同宣告圣旨,声音肃穆地让人生畏:“你是我的妻子,是堂堂世子妃,往后,我不会亏待你,那个男人能给你的,我照样可以!”
说完,衣袖一摆,扬身而去。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依偎在床角,四肢格外冰冷,下嘴唇早已经被我咬出了殷红的鲜血,味道很苦。
猩红的双目涨得生疼,我这才敢怒吼一声,竭尽全力抱住头,像疯了一样,不住的嘶喊!
此时此刻,好像只有这宣泄一切的拼尽全力的嘶喊才能代替我说话,可是我的痛苦,却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李修筠,李修筠,李修筠,我在心里一遍遍叫嚣着这个我最爱的三个字,可我每多喊一次,我的心就抽痛一次,我的全身筋脉都跟着痛苦,我告诉自己别想他别想他,可他就是在我脑子里,就在那个最珍视的地方挥之不去,循环往复,我独自承担着最为灼心的毒刑!
我突然又想起那句诗,我背了好久的,盼望了好久的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想起那个晚霞,有人为我披上一帘轻纱,在树下吻我……想起那个日出,他一路背着我上山,我在他怀里睡得无比踏实……他环着我骑马,我也一直幻想和他有个家……
我说:“阿筠,我只想要这样的生活……”
那人笑:“会有的……”
是啊,会有的,可是他好像没有说过,和我过这个生活的人会是他吧……
好像是我一个人想的太远了吧,梦想着嫁给他,宜室宜家……
……
我想了好久好久,头痛欲裂,掩面哭了起来,不再发出声音。
现在,我真的是海上最为孤苦的浮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