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成和解 却生死相离

日头偏西时，楚烽蹲在溪边，袖子挽到手肘，正跟一条肥硕的河鱼较劲。

他一把扣住鱼鳃，鱼尾甩了他一脸水

楚南安坐在火堆旁，架着木叉，懒洋洋地接话

楚烽把鱼甩上岸，拿刀背一拍，鱼不动了

楚煜靠着树干擦剑，闻言抬眼瞥了一下，没接话。

他不喜欢楚烽，也不喜欢楚南安。一个太吵，一个太装。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大楚已经没了，萧彻的人还在搜捕，这伙人虽然烦，至少是同类。

楚南安倒是听话，卷起袖子接过鱼，嘴里还在嘀咕

楚南安头也不抬地拆穿

楚烽哈哈大笑，往火堆边一坐

楚煜擦剑的动作顿了顿

楚烽不说话了，拿树枝拨火堆，火星噼啪往上蹿。楚南安已经把鱼架上了火，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盐和一把干辣椒。

楚烽探头。

楚南安往鱼身上抹盐

楚煜摇头。

楚南安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楚煜没有应他，但也没有否认。

火堆暖融融的，把暮色镀成橘红色。楚南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楚烽拿棍子戳火星，楚煜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三个流亡的皇子，在漠北的边境山林里，难得有了一刻不像逃犯的安宁。

然后血腥味就来了。

楚煜第一个睁开眼。

那味道从林间渗过来，混着夜风灌进鼻腔。太熟悉了，七岁那年第一次被刺客追杀，护卫的血溅在他脸上，就是这种铁锈般的腥甜。

他按住剑柄。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从灌木中扑出。

为首那人戴着青铜面具，左脸肌肉扭曲如同烧焦的树皮，疤痕纵横。那双眼睛浑浊发绿，恨意浓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淌出来。

楚烽拔刀迎上

鱼被踢进火里，溅起一串火星。楚南安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楚煜一把拉到身后。树枝绊住了他的脚踝，他踉跄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摸索腰间那枚青玉扳指，那是他偷偷从温染栀那儿顺来当平安符的，这念头刚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刀锋擦着他的耳朵钉进树干。

再慢半拍，死的就是他。

混战里人影翻飞。楚烽被那戴面具的人连劈三刀，每一刀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他被逼退三步，刀柄上的血顺着虎口淌进袖口。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面切入。

月白官服，长剑如虹，一挑一拨便把戴面具者的刀锋荡开。那人低喝一声

戴面具者眼中恨意翻涌，却不纠缠，带人退入林间。

楚烽刀尖撑地喘气

来人收剑入鞘，月色下露出的半张脸棱角分明，是南镇抚使晏珩。

晏珩说完，忽然抬手，轻而快地摸了一下耳垂。

楚煜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这个动作。

锦衣卫内部通传动手的暗号，虽然晏珩是南镇抚使，不在北镇抚司体系内，但这个手势来自锦衣卫旧制，凡是干过这行的都懂。他七岁那年被追杀时就见过护卫用这个手势通知同伙伏击。

楚煜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喊“小心”烟雾弹已经炸开了。

祁野其实早就到了。他比晏珩先一步摸到林子外围，但没急着现身。萧彻派晏珩出京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晏珩一个南镇抚使，凭什么接北镇抚司的活儿？

他藏在树冠里，看见晏珩从侧面切入战局，看见晏珩替楚烽挡了一刀，看见晏珩退敌时那个摸耳朵的动作。他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烟雾弹炸了。

他从树上落下来时正好对上一双淬了毒的眼睛，刀光贴着他的耳廓擦过去。等他打退那拨人，楚烽已经倒下了。

浓白炸开的瞬间，楚煜听见楚烽怒吼。然后是一声闷响，像刀锋扎进湿泥。

他被呛得双眼刺痛，摸索着向前冲

烟散时，楚烽已经倒在地上。

胸口那道贯通伤开得太快了，血涌出来的时候连衣料都来不及吸，直接淌了一地。他仰面躺着，眼睛睁着，嘴唇翕动了一下，竟然笑了。

那个笑歪歪斜斜的，和平时嘴贱得让人牙痒的二皇子一模一样。

楚煜扑过去，双手死死压住伤口

楚烽咳嗽着，血沫从嘴角漫出来

楚煜嗓子劈了，血从他指缝里往外钻，热的，黏的，怎么也堵不住。

楚烽还在笑

他咳得浑身发抖

楚煜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小，母妃还在。楚烽带着一群太监拿弹弓打他的窗户，把母妃最喜欢的雀翎窗纸打了个窟窿。他冲出去要拼命，楚烽站在廊下，把弹弓一扔说：“叫一声二哥，我就不打了。”

他叫了。

楚烽却还是打了，又在第二日悄悄从库房偷了一匹新的雀翎绸，塞进他窗缝里。

楚煜恨了他十几年。觉得他装、见，两面三刀，活该去死。可真当他躺在这里，血从胸口往外淌的时候

楚煜才发现自己受不了。

他以为自己巴不得这个人死。可二哥的手从他掌中滑落，眼睛合上，嘴角那个笑还没收掉的时候，他跪在泥地里，嗓子眼堵得发不出声。

他想喊他起来。喊他“你还没把输给我的马还回来”。

可喉咙里只有风声。

楚南安在另一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踉跄跪地。祁野回头，瞳孔骤缩

戴面具的人从林间阴影里走出来，嗓音嘶哑

他吹响哨子，身形没入夜色，快得像是被墨汁吞掉了。

晏珩脸色铁青，看了一眼楚煜怀里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毒发的楚南安，最终咬牙转身，也消失在浓烟里。

楚煜没有抬头看他走。

他跪在泥里，把二哥的身体搂紧了些。那些年嫌他吵、嫌他烦，盼他去死的念头，此刻全都变成了另一种疼，钝的。闷的，比刀伤更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