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珩跪在养心殿的金砖地上,膝盖抵着冰冷坚硬的纹路。
南镇抚使的官服穿在身上,平日里是威风,此刻却像是裹了一层刺。他在赌,赌萧彻要的只是杀人的刀,不会真废了他这把刀。
萧彻从御阶上走下来,脚步轻而缓,像猫戏弄将死的雀。

“晏珩,你夜闯宫禁,是为了泠鸢?”

“是”
晏珩抬头,眼中有血丝,却把脊背挺直如枪

“陛下,泠鸢所犯何罪?北镇抚使依法办事,何来大不敬?”
萧彻笑了,那笑意挂在嘴角,眼底却是冷的。

“朕说她不敬,她便是不敬”
他在晏珩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瞰

“想救她?可以。替朕杀三个人。”

“何人?”

(狗皇帝真是发癫了)

“楚煜,楚烽,楚南安,”
萧彻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张采买单

“他们不在京城,具体下落朕也不知道。你去找。找到了,杀了。”
晏珩沉默片刻,垂着眼睫,算着分寸

“陛下,三天不够。”
萧彻眉梢微挑。

“前朝余孽不会聚在一处,必然分头藏匿。若要确保全部击杀,至少…七日”
萧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他想起国师那夜说的话“人一旦有了软肋,就很容易拿捏。”此刻晏珩跪在脚下,为那个叫泠鸢的女人讨价还价,果然分毫不差。

“好,七日”
萧彻转身踱回御案

“事成之后,朕放泠鸢。但南镇抚使的位置,你就别想了。”
晏珩低垂着头

“臣明白。”
他退出养心殿时,夜风灌入殿门,虽然很凉,但不如心寒
月色照在他脸上,那双眼里哪有什么卑微屈从,只有一片冰冷的、早已算好全盘的清明。

(软肋?陛下,您太小看我了)

(她不会是我的软肋,她只会是我最默契的搭档,她从来都不会让自己深入险境,让我来救)
他走下白玉台阶,指尖在袖中摸到一枚冰凉的青玉扳指!那是大师姐姬无月三日前命人送来的,附了张字条,只有四个字:将计就计。
晏珩握紧扳指,走入夜色。
他确实为泠鸢做了妥协。但妥协的终点,从来不是萧彻想要的那个。
……
漠北的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楚明璃的红衣在风中烈烈翻飞。
她站在王庭高台上,看着下方南蛮使节团那面旌旗,上面绣着狰狞的毒蛇图腾。这群人跋涉千里而来,开口就是“联盟瓜分大楚北境”

(真想把他们都杀了!)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十八年前流落民间,饿到啃树皮的时候,是蛮族的骑兵烧了她藏身的那座村庄。5岁那一年被一个好心的姐姐接了回去。本来以为要幸福了,可是仅仅三年又被一个国家的公主给毁了。把那个地方给灭门了。9岁遇到改变她一生的人。十五岁那年被接回宫,十六岁替姐姐和亲漠北,路上又遭遇蛮族伏击,护卫死了一半。她这一生最狼狈的回忆,几乎都印着蛮族的刀痕。
而现在,这群人站在她的土地上,说“共分大楚”。

“赫连王,漠北与南蛮联手,共分大楚北境,此乃千载良机!”
使节首领的声音嘶哑如鸦

“您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
剑光出鞘快得连风声都没来得及跟上。
楚明璃斩断那面旌旗,旗杆轰然倒地,毒蛇图腾被她的靴尖踩进泥里。

“告诉你们长老”
剑尖直指使节咽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冷得像漠北冬天的冰河

“漠北与蛮族,不死不休”
使节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她收剑回鞘时,赫连决已经从王座上下来了。他走路总是那样,懒懒散散的,像一头刚刚饱食的雪豹。

“生气了?”
他从背后揽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发顶。
楚明璃没挣开,但也没软化

“蛮族杀我大楚子民无数,血债未清,竟敢提联盟。痴人说梦。”

“随你”
赫连决的声音带着笑意,贴着她的耳朵

“你想打,漠北铁骑陪你打。你想和那便和。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楚明璃侧目看他

“你就不怕漠北损兵折将?”
赫连决笑了,那笑容在漠北的风沙里显得格外明亮。

“怕什么?有你在,输了也值。”
楚明璃垂下眼睫,没有接话。但她握剑的手,稍稍松了些。

(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可我如今还有血海深仇在,我们或许注定无缘)
而刀,她低头看着掌中长剑的寒光,想起京城里那些暗流涌动的人。
总会有的。
画面一转,祁府
祁野把茶杯搁在桌上,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两下。
陆沉舟坐在他对面,玄色飞鱼服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祁府后院的这间书房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响。
祁野却知道陆沉舟这条老狐狸恐怕在想着怎么算计人

(虽然他是狮子,不妨碍我用狐狸形容他)

“萧彻把泠鸢扣了,又派晏珩出京。”

“你猜,他要晏珩杀谁?”

“前朝余孽”
陆沉舟头也不抬,正在翻一卷旧档。

“你觉得萧彻真敢?”
陆沉舟终于抬起眼

“楚煜他们还在,萧彻不至于找死。除非…”
祁野替他接上

“除非他真疯了。他妹妹萧语棠已经是明摆着的疯子,一个疯子养出来的哥哥,你真指望他能老老实实当傀儡皇帝?”
陆沉舟没有反驳。
祁野往后靠进椅背,日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忽然想起墨玉前几天传音时说的那句话

“真没想到萧彻会公开自己老爹的罪行,还下罪己诏了!”
当时他笑了,笑得墨玉莫名其妙。
他笑萧彻披着羊皮做好事,却忘了自己骨子里是狼。
被洗脑了十几年的人,从根子上就已经长歪了。萧彻的罪己诏是真的,他确实悔恨,也确实痛苦。但悔恨和痛苦从来不会让一个人变好,只会让他更疯。

“我不了解萧彻这个人”
祁野轻声说

“但我了解人性。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想起那些在二十一世纪看过的卷宗,那些平时温文尔雅、一朝崩溃就举刀向人的普通人。而萧彻手里握着的不是菜刀,是整个国家的权柄。
陆沉舟把旧档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晏珩出京的消息,我已经让人盯住了。如果他真动手”

「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祁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你心里应该有数”

“毕竟你跟他共事这么多年”

(萧彻此举无疑是把自己逼上绝路。他的父亲聪明一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
陆沉舟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承认还是否认。

(也不想想姬无月那个女人一生都忠于大楚,突然让他对楚国遗孤赶尽杀绝,还是不够了解她,他被当棋子了也毫无察觉)
但祁野知道,当陆沉舟开始用“打算怎么办”这种句式问他的时候,就说明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偏移了。1
晏珩这是要将计就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