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萧彻对内部的清查,在陆沉舟巧妙的引导和“尽职”的表演下,最终揪出了几个替罪羊:一名因贪杯误事的禁军副统领,两个收了贿赂、违规放行某些货物的城门尉,以及几个在宫闱争斗中站错队、被对手借机扣上“通敌”帽子的低级内侍。真正的核心暗网与关键人物,毫发未损。
正当萧彻对这“成果”不甚满意,却又暂时无处着力时,他的锦衣卫副指挥使祁野,给他送上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这一日,祁野亲自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浑身是血、五花大绑的人,径直入了宫,丢在了御书房前的阶下。那人身上的服饰虽被血污浸透,却能看出是漠北贵族常穿的样式,面容惨白,嘴唇干裂,气息奄奄。
萧彻闻讯出来,见状一惊
萧彻“祁野!这是何人?”
祁野抱拳行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
祁野“回陛下,前朝二皇子,楚烽。”
萧彻“什么?!”
萧彻瞳孔骤缩,几步上前,扯开那人头上的黑布,一张与通缉画像有七八分相似、但更粗犷些的脸,此刻布满伤痕与淤青,确实像是常年生活在漠北风沙中的人。他正昏迷不醒。
萧彻又惊又怒,猛地转向祁野
萧彻“你…你怎敢私自抓捕他?!朕的旨意是暂缓明面追杀!更何况他是漠北王赫连决名义上庇护的人!谁让你动他的?!”
祁野依旧面无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
祁野“陛下,不是臣抓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楚烽”
祁野“这蠢货不知从哪儿听说他四弟在京城遇险(大概是楚煜炸皇宫的消息传开了),竟偷偷带了几个人潜入京城想打听消息甚至救人。被臣的暗哨发现,他还试图反抗,臣只好“请”他过来做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祁野“至于赫连决…人是自己越境过来的,我们被动防御,抓了潜入的奸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难道他赫连决还能为了一个偷偷潜入别国京城的前朝皇子,公然撕毁盟约开战不成?”
萧彻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旁边的大总管福安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赔着笑对祁野道
福安(大总管)“祁大人误会了,误会了!陛下不是怪您,只是…只是前脚刚说了暂缓对楚煜的明面追捕,”
福安(大总管)“后脚就把楚烽给…抓了,这传出去,怕有些不明真相的人,或者那些本就对朝廷不满的,会借此生事,说陛下…言而无信,或者…逼人太甚。”
祁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
祁野“麻烦?生事?”
祁野「他看向萧彻,眼神锐利」“陛下,臣已经命人将前朝四皇子楚煜刺杀陛下未遂,其同党二哥楚烽潜入京城意图不轨,已被锦衣卫当场擒获的消息放出去了。现在,全京城、很快全天下都会知道。”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祁野“这局棋,臣已经落了子。现在,就看他那位好大哥楚浩然,还有楚煜,怎么接了。”
他直起身,语气近乎警告
祁野“陛下,臣对先帝尚且直言不讳,如今也只是做臣子该做、能做的事。您若是觉得臣做得不对,大可以撤了臣的职。但若想半途改弦更张,打乱臣的布置…”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与桀骜,清晰可辨。说完,竟不再看萧彻铁青的脸色,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彻“祁野!你放肆!”
萧彻在他身后暴怒嘶吼,抓起手边的玉镇纸就要砸过去,却被福安死死抱住。
福安(大总管)「死死拦住,急声道」 “陛下!陛下息怒啊!砸不得!砸不得!祁大人他…他就是这个脾气!先帝爷在时也…也拿他没法子啊!”
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福安(大总管)“陛下,锦衣卫这把刀,是双刃的,可眼下还得用啊!陆大人那边…若是陛下真动了祁大人,陆大人岂能善罢甘休?他们二人同气连枝,手握京城内外无数阴私和武力,眼下朝局未稳,外患未平,咱们…咱们不能自己先内讧起来啊!”
福安(大总管)“先帝爷临终前千叮万嘱,对锦衣卫,要用,更要防,但绝不能轻易撕破脸!陛下,三思,万万三思啊!”
萧彻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祁野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昏迷的“楚烽”,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先帝的告诫,福安的劝阻,朝堂的暗流,外部的威胁…重重枷锁套在他这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他最终没有砸出手中的镇纸,只是狠狠将其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萧彻“关起来!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对着侍卫吼道,然后疲惫地挥挥手
萧彻“都滚下去!”
【京城·楚浩然藏身处】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到了楚浩然和楚南安耳中。
楚南安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楚南安(八皇子)“啥?!二哥?!二哥为了救四哥,被祁野那活阎王抓了?!”
楚南安(八皇子)“这…这怎么可能?!二哥那个憨直性子,虽说重情义,可他哪有那个胆子孤身潜入京城?!还偏偏撞到祁野手里?!”
楚浩然眉头紧锁,手中捏着密报,指节发白。这消息太突兀,太不合常理。老二楚烽的为人他清楚,讲义气,但绝非有勇无谋到如此地步。潜入京城?还在这个节骨眼上?而且,祁野的反应也极其反常,如此高调抓人放消息,简直像是…故意在挑衅,在逼迫什么。
楚浩然「沉吟道」 “不对。这事不对劲。老二或许会担心老四,但绝不会如此冒失。更可能的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
楚浩然“有人假冒老二,演了这出戏。而祁野…将计就计,或者,这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楚南安(八皇子)「更懵了」“假冒?祁野的计划?他…他想干嘛?逼我们现身?还是逼四哥现身?”
楚浩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森严的守卫
楚浩然“恐怕两者皆有。祁野这是在向我们,也是向老四,更向萧彻,展示他的能力和疯狂。他不在乎规则,不在乎盟约,”
楚浩然“甚至…不太在乎萧彻的旨意。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潭水彻底搅成漩涡,逼出所有藏在底下的人。”
他转身,看向楚南安,语气凝重
楚浩然“我们的浑水摸鱼计划,必须更加小心了。祁野这一手,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现在,焦点又回到了楚氏皇子身上。我们暂时不能有任何动作,静观其变。同时…”
楚浩然「他顿了顿」“想办法确认,被抓的那个楚烽,到底是谁。”
【漠北草场】
当“楚烽为救弟潜入京城被祁野重伤擒获”的消息传到漠北时,真正的楚烽正抱着一只刚烤好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听完暗桩的禀报,他先是愣住,随即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起来,手里的羊腿都掉了。
楚烽(二皇子)「咳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自己鼻子」“咳咳咳…啥?!我?!我去京城救老四?!还被打得半死抓了?!我他娘的…我人不是在这儿吗?!”
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甚至因为吃得好睡得好而更壮实的身板,又看看旁边轮椅上面色古怪的楚煜
楚烽(二皇子)“老四!这…这什么情况?!谁冒充我?!还给我编了这么个兄弟情深勇闯龙潭的戏码?!我…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楚煜起初也是一愣,随即,压抑不住的笑声从胸腔里爆发出来,越笑越大声,甚至笑出了眼泪,在轮椅上东倒西歪。
楚煜(四皇子)「笑的快喘不上气了」“哈哈哈…楚烽救楚煜…勇闯京城…重伤被擒…哈哈哈!”
楚煜(四皇子)“祁野!一定是祁野干的!或者是他和那个假楚煜背后的人!妙啊!真是太妙了!”
他擦去眼角的泪花,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和赞赏的光芒
楚煜(四皇子)“这局棋,下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不仅把我的疯演足了,现在连二哥的莽和义都拿来用了!这是要把我们楚家这几个前朝余孽的形象,在萧彻和天下人心里,钉得死死的啊!”
楚烽挠着头,哭笑不得
楚烽(二皇子)“可…可这对我名声有啥好处?显得我很蠢啊!”
楚煜(四皇子)「止住笑,眼神幽深」 “蠢?不,这叫重情重义,鲁莽热血’。在某些人眼里,比如那些还念着旧情、或者对萧家不满的人心里,这反而比精于算计更值得同情,甚至…更可利用。”
楚煜(四皇子)「他看向南方」“我现在更好奇,祁野,或者说他背后那位执棋者,下一步要干什么了。把“我”炸出来?把二哥抓进去…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们那位沉稳睿智的大哥了?”
楚烽听得云里雾里,但看老四笑得那么开心,似乎也不是坏事,便捡起羊腿继续啃,嘟囔道
楚烽(二皇子)“反正不是我干的就行。不过这祁野…真是个疯子。”
画面一转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上官乔泠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针尖悬在绢布上方,听完心腹宫女兰芷的低声禀报,她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落下,绣完那半片竹叶。
上官乔泠“楚烽被抓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上官乔泠“祁野动的手?”
兰芷“是,娘娘。”
兰芷声音压得更低
兰芷“听说是在京城被抓的,说是潜入境想救四皇子,被锦衣卫拿了个正着。祁副指挥使亲自将人丢在御书房前,陛下发了很大的火,但…好像拿祁大人没办法。”
上官乔泠放下绣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线。祁野的疯狂与桀骜她有所耳闻,但如此公然违逆萧彻明确的“暂缓”旨意,甚至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这已经超出了“疯狂”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挑衅和布局。
上官乔泠“楚烽…”
她沉吟着这个名字。印象中那是个性情直率、重武轻文的皇子,与楚煜关系确实不算差,但以他的心智和处境,当真会为了一个生死未卜(在外界看来)的弟弟,冒如此巨大的风险潜入京城?漠北王赫连决会放任他这么做?
疑点太多了。
上官乔泠“兰芷,”「她抬眸」“陛下对此事,除了发怒,可还有别的处置?关在哪里了?审了吗?”
兰芷「摇头」“陛下下令将人关进诏狱深处,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至于审讯…祁大人把人丢下就走了,陛下似乎也没立刻提审的意思。”
上官乔泠眉心微蹙。这不合理。若真抓到了前朝皇子,还是以“潜入行刺同党”的罪名,萧彻再怎么憋屈,也该立刻审讯挖出同党才对。这般搁置…
兰芷“娘娘觉得有问题?”
兰芷小心地问。
上官乔泠“问题很大”
上官乔泠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上官乔泠“祁野为何要这么做?激怒陛下对他有何好处?楚烽潜入的时机和动机都太巧了。还有陛下反常的冷处理…”
她转过身,目光清明
上官乔泠“这不像是一场简单的抓捕,更像是一步棋,一步把水搅得更浑的棋。”
兰芷「似懂非懂」“那…下棋的人是谁?祁大人?还是…”
上官乔泠“祁野是执刀的人,但挥刀的方向,未必全由他自己定。”
上官乔泠若有所思,接着问道
上官乔泠“陆沉舟那边有什么动静?”
兰芷“陆大人似乎对此事并不意外,照常处理公务,还劝住了几位想借此弹劾祁大人的御史,说锦衣卫行事虽有逾矩,但擒获奸细乃是本职,当下应以维稳为重。”
维稳?上官乔泠几乎要冷笑出声。这分明是在给祁野兜底,把这件事定性为“职权范围内的必要行动”,堵住了朝臣攻讦的缺口。陆沉舟和祁野,一明一暗,配合得倒是默契。
上官乔泠“本宫记得…”「她忽然道」“前几日陛下清查内部,最终只揪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陆沉舟在其中,怕是功不可没吧?”
兰芷「点头」“是,陆大人查办得很尽力,但结果…确实雷声大雨点小。”
尽力?恐怕是尽力把水搅浑,把真正的线索引向歧途吧。上官乔泠心中疑窦更深。陆沉舟和祁野,一个在朝堂稳坐,一个在暗处横行,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揽权?还是另有所图?这个“楚烽”的出现,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吗?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上官乔泠“兰芷”
上官乔泠「她低声吩咐」“想办法,不必接近诏狱,去查查近日京城各城门、关卡的异常记录,尤其是关于人员出入的。”
上官乔泠“还有,漠北那边最近有无特别的消息传来,关于楚烽动向的。”
兰芷“是,娘娘。”
兰芷领命,又犹豫道
兰芷“娘娘是怀疑…那个前朝二殿下楚烽是假的?”
上官乔泠“本宫不确定。”
上官乔泠目光投向更远的宫墙之外
上官乔泠“但若他是真的,漠北王绝不会毫无反应,若是假的…那弄出这个假货的人,所图必定更大。无论哪种,京城这潭水,都要掀起新的风浪了。”
她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上官乔泠“咱们这位祁指挥使,看来不只是陛下的刀,也可能…是别人的刀,或者,他自己就是握刀的人。”
上官乔泠“继续盯着,尤其是陆沉舟和祁野之间的任何联动。另外,陛下那边…若有机会,本宫得探探口风。”
针尖再次刺入绢布,绣着那片未完成的竹林。上官乔泠的眼神却比针尖更锐利。朝堂如绣布,每一针都需谨慎,而如今,有人似乎想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整块布都撕开一道口子。
她倒要看看,在这口子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而她自己,又该如何在这逐渐失控的棋局中,找到最安全,也最有利的位置。
坤宁宫的窗棂透进天光,照亮她沉静的侧脸。风暴将至,而她已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着每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