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薄如蝉翼的月光轻柔的笼罩了谷中的一切,淡淡的,银色的光芒倾泻了满谷的光辉,一切柔和静谧的不可思议。耳畔时时传来长短不一的蟋蟀声,空气中隐隐约约送来淡淡的花香,以及身后那一道温柔的眸光,那一张灿烂的笑颜,那一剪清俊的身影。
月如钩,人如梦。
她忽然想起佛经上的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是不信佛的,却唯独对这一句话记忆深刻。
倘若有佛,那么她这样沾满血腥,罪孽深重之人,是否该下阿鼻地狱,永不超生。她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身旁安静细微的少年。那么他呢,这样静好的男子是该入仙境的吧。她忍不住轻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与苦涩。原来他们,果真是隔着万水千山,山高远长。仿若隔着一层浓浓的,无法破开的雾障,阴影重重,无法跨越。
她蓦然惊觉:她果真衍生了妄念。
而这,若在一年之前,势必是她的致命之处。
“姑娘,起风了。”少年清澈的嗓音传来,伸手递过早已准备好的披风,关切的说道,“仔细着凉!”
她接过披风,却迟迟没有披上。披风上似乎残留着少年的温度,灼灼的好似将她燃烧。不,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她,不是她红宿。这样安稳静谧的岁月不属于她红宿,这样静好温柔的少年亦不属于她红宿,而这样会习惯会依赖会贪恋的女子更不是她红宿。她将披风塞回到少年手中,急急朝房中走去,重重的关上房门。
独留月光下一脸错愕无措的少年。
月光薄如纱。
她走到房中,打开灯罩,吹灭了烛光。她走到窗前,轻微的打开一丝缝隙,透过淡淡的月光,依稀可以看见莲花潭边少年的身影。
少年手拿着披风,怔怔的望着她的方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个时节,莲花潭中的莲花早已凋谢,谷中的秋夜微寒。秋风中站立的少年,愈发显得单薄而瘦削。
多年的武学造诣,暗夜中她视目依旧。她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少年扬起头望向她时的温柔而忧伤的神情。
她的心微乱。
她合上窗,走到床边,侧身到在床上,随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从前她看过太多人望向她的眼神,有敬畏的,有恐惧的,有仇恨的,有愤怒的……却从来没有温柔的,怜惜的,宠溺的。她不知道是该叹息少年太傻太天真,还是感叹命运给予的仅有恩赐。
她可以吗?她反复的在心中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今夜,应该听不到箫声了吧。她枕着自己的手,怔怔的出神。薄如轻纱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房内,犹如轻柔的梦。熟悉的箫声如旧的在房外想起,她知道吹箫的男子是萧钰,他吹的曲子有着平静心绪以及安神的作用。她从前夜夜无法安眠,多年的杀戮让她在暗夜里亦保持着惊人的惊觉与清醒,却渐渐习惯了在他的箫声中入睡。
习惯是种骇人的鸩酒,可为何她甘之如饮?
她闭上眼,睡意袭来,安然入眠。雪白的床幔下,少女冷丽的侧脸因其安睡,没有了平日凌厉冷漠的气息,显得柔和而静美。唇边噙着一丝淡然的微笑,那是释然与安定的笑容。
那时候,她真的不曾料想:少年及她的分量,竟可以如此之重。在那分离之后,离恨犹如春草,燃起燎原之势,春风吹又生。那时候她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离不开的,不是他,而是她。
只是当时,她真的不曾预料:而后的一别之后,竟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