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可以在鬼牌面前掩盖自己的罪行。”

——马特·安德森

“格雷姆林斯殿下，

列车上出现意外情况，我已在达里恩站下车。目前来看，数字者之中至少有一多半站在艾萨尔雷德，或者说罗伊陛下那边，这对您十分不利。

希望您这段时间低调行事，切莫引起希瑟阁下的注意。黑桃4凯尔·琼斯出现在了列车上，考虑到希瑟阁下和他之间的关系，您和伊格尼斯先生的名字被他们列入不信任名单是大概率事件。

愿先王护佑，胜利属于殿下。

诺顿

”

住在达里恩的老亨利说，他今天上午遇到了一件稀奇事：自家隔壁的旧邮局里居然传来了滴滴答答的电报机发报声和脚步声。

这不怪老亨利，他没有幻听，而是旧邮局里真的有两个人——诺顿和布莱兹。

“电报发完了吗？”诺顿擦燃一根火柴，往烟斗里塞满受潮后又被烘干的烟丝。“这该被诅咒的鬼天气，连烟丝都能受潮。”

“发完了，诺顿先生，我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工作？如果还是发电报的话，我当然一百个乐意！”布莱兹坐在电报机前，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眼中满是兴奋。他还是第一次尝试发电报，在此之前，他连电报机都没有见过，只是从大人们的口中听说过黑桃国有这种机器。

诺顿熄灭了手里的烟斗，翻起风衣的领子，低着头走到窗帘旁，从窗帘的缝隙中往外看去：大雾没有散去的意思，街上空无一人，大部分居民都躲在家里没有外出，谁都不想在雾天遭遇意外，例如，撞上正在行驶的马车或者从红桃邦联那边新引进的名为“汽车”的交通工具。近几周以来，王城周边几座城市的报纸上每周都有“新型交通工具撞伤无辜路人”，“马车与行人险些发生碰撞，所幸无人伤亡”的报道。

“安静点。别惊动了附近的居民。”

诺顿这句话实际上和没有说无异，老亨利已经听到了他们发电报的“滴滴答答”声和闯进邮局的脚步声。

“大城市居然这么排外？”布莱兹摇摇头，眼中的兴奋光芒瞬间黯淡了不少。他误以为居住在大城市里的人们都很冷漠，排斥一切外来者。然而事实却是，在现在的黑桃国，真正冷漠的只有那些固步自封，总是自高自傲，不愿意追随时间前进的旧贵族们。

一队巡逻队员匆匆走过，他们都面无表情，穿着统一的红色制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到窗边的布莱兹觉得他们的样子很是滑稽，这让他想到了在离开家乡前，从一本介绍海鲜的画册里看到的龙虾。印象中黑桃国是没有龙虾的，而且也没有人想过吃它们，一是没见过，二是因为在梅花国和方块国，龙虾是监狱里的食物。

“走。趁那些木头脑袋发现我们之前，我们必须赶到月台才行。车票是上午10点25分的，没多少时间可以用来浪费了。”诺顿无视了凑到窗边的布莱兹，转身走到电报机跟前，将那精巧的装置收进了行李箱。走到门口，他又很不耐烦的催促道：“动作快点，只要能尽快离开这里，我们就有人接应了。殿下也真是的，联络点设在哪不好，偏偏选择我们谁都不熟悉的达里恩。”

布莱兹提着自己的行李箱慢吞吞的跟了上来。

“诺顿先…”

“别出声！”诺顿给布莱兹比了个手势，他站在门后，仔细听着街道上的动静。“我可不想被那些数字者抓到。”

门后安静极了，连渡鸦扇动翅膀的声音都听不到，更不用说一队人经过时的脚步声。

诺顿这才打开邮局的大门，布莱兹自称记得来时的路线，说自己可以给诺顿带路。他们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走在后面的神色凝重，似乎在提防着雾中会突然冲出什么来；走在前面的欣喜好奇，他又找回了那份兴奋，看什么都感觉很新鲜。

大雾弥漫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即使旧邮局离火车站只有5分钟的路程，布莱兹还是找不到走回去的路了，他带着诺顿在原地打转。

“你不会迷路了吧？布莱兹？”诺顿不安的看着略有磨损的旧怀表，上面显示时间为“10:15”，这表示他们只有十分钟时间了。

“也许，可能，或许。”布莱兹支支吾吾的说了三个词，他没怎么上过学，不清楚这三个词都适用于什么语境，他总喜欢在紧张的时候把这三个词连着说。他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很酷，不像是未受过教育的农家小子。

“…アナタといられる

それだけでワタシの世界、

広がるのまるで天使の羽根みたいに

ワタシのココロ、はばたくの？”*

从雾中传来的歌声让他们警惕了起来，布莱兹吓得愣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诺顿四下搜寻着歌声的来源，但他只看到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行走着，那身影时隐时现，像个飘忽不定的幽灵。诺顿心里有些发憷，他不记得之前听说过类似的传闻，报纸上也没有报道过达里恩市在雾天有小孩子模样的幽灵在街道上游荡。

“难道说我又走错路了？哦…不，我就不该提前下车的。老师也不是没提到过，黑桃国真正好吃的Fairy Floss，第一名当属在林恩城的中央车站(Central Station)的‘莫里森＆沃顿’糖果店售卖的。达里恩的人们根本模仿不来！”

小孩子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和刚才的歌声完全一致。

到底是幽灵，还是从这里经过的孩子？布莱兹向诺顿的方向移动了几步，他紧张到双腿打颤，使劲抓着诺顿的衣袖，想往诺顿身后躲。诺顿看似镇定，实则内心也惴惴不安，他挡住布莱兹，同时自言自语道：“无所不能的神明大人啊，请告诉我，小孩子模样的幽灵该怎么对付比较好？给他玩具和糖果，还是说陪他玩捉迷藏……”

那身影逐渐接近了，远远看着像个小孩子，然而，那人和布莱兹差不多高，再算上鞋跟的高度的话，他的身高基本和诺顿持平。

那少年有着一头乱蓬蓬的白金色头发，这让人很容易想到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没有来得及打理发型的迷糊少年。他的眼神没有多少高光，穿着一身不是很合身的制服：宝蓝色的外套袖子长长的，内搭是深蓝色针织衫，绣有微小的乌鸦与黑桃印记的白衬衫，再加上翠绿色领带；裤子是格纹校服裤，参照了黑桃国北部一些高级中学的设计款式。鞋子是黑色的短靴，有着深灰色的鞋跟。

“我还以为是幽灵。”布莱兹舒了一口气，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尤其是对方身上的那身学校制服，说自己不羡慕都是假的。布莱兹做梦都想穿一次州立高级中学的校服，但家庭条件的限制，现实条件的不足，让他始终无法实现愿望。

诺顿先生放开了布莱兹抓着自己的手，对着那少年皱起了眉头：“现在应该是上学时间，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和你无关，先生。我出现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少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语气平静的回答道。“倒是你们两个，在大雾天不躲在家里，沿着街道绕圈，还提着大件行李，听到我唱歌吓得就和见到幽灵一样。怎么看都像可疑人物。”

“我们打算去火车站，但我们在雾中迷路了。”布莱兹没有任何隐瞒的说出了自己和诺顿原地打转的原因，诺顿现在只想找块面包，立即把布莱兹的嘴立即堵上。

“就在离你们几步之遥的地方。只不过你们之前在浪费时间，我可不能保证你们现在赶过去还能准时乘车了。”说完，少年抬起左臂，伸出大拇指，指向道路尽头用来隔开城市绿地和铁轨之间的铁丝网。被漆成深绿色的铁丝网在雾中并不显眼，所以，心急的诺顿和布莱兹根本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10:19，还赶得上，我们走。”诺顿看了一眼怀表，提起行李箱小跑起来，但他怕行李箱摔出去砸坏电报机，刚跑出去没几步就改成了快步走。

少年也跟在他们身后，继续哼着刚才在雾中唱的歌。布莱兹感觉少年是一个很奇妙的人，想和他继续攀谈，可听到诺顿的厉声催促，布莱兹只好把想说的话都收了回去，迫切希望少年能和他们乘坐同一班列车。

10点28分，当天上午第二趟开往林恩城的列车准备驶离达里恩站，就在列车关门的前1秒，少年和诺顿先生、布莱兹先后冲到了车厢里，他们把乘务员吓得差点跳起来，乘务员手里的检票夹险些掉到列车外。

“你叫什么名字？”在座位上坐稳以后，诺顿先生向少年询问。布莱兹很是兴奋，他找回了刚开始钻研电报机使用技巧的热情，看着坐在他们对面的少年。为了不让布莱兹给少年造成困扰，诺顿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盒糖果，用来堵住自己那同乡的小旅伴喋喋不休的嘴巴。

“老师给我取名为马特(Matt），意为‘神的赠礼’。”

“学校里的老师还会给你取名？”布莱兹有些惊讶，正在打开糖果盒的手停了下来，诺顿专注于报纸上的填字游戏，可能是为了那份15镑的奖金。

“不是学校里的老师啦，是我的上司，不对不对，也不能说是上司。简单来说就是像大哥哥般的一位朋友，他知道的很多，也经常教给我很多事情，还给我取了名字，所以我尊敬他，称呼他为老师。”马特有些脸红，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位被他称呼为老师的年轻男孩。他看不出来老师到底有多大，而且，老师也教导过他，擅自询问他人的年龄是不礼貌的。

诺顿和布莱兹的目的地是伦蒂尼恩，那是在王位争夺中落选的格雷姆林斯现在的封地之一，前国王奥德里奇这样做的目的很明确:将他控制在自己眼皮底下，防止他再犯同样的错误。然而，奥德里奇陛下忽视了电报和电话的存在，有这两件通讯工具在，格雷姆林斯依然可以和他麾下的同僚者们保持联系。

伦蒂尼恩离林恩城相当近，乘坐最快的直达列车只需半小时就能到达，就算是乘坐马车，也能一天内完成一趟完整的来回。

“假设有人告诉你这个世界即将走到尽头，你会选择信还是不信？”马特听到列车上有人这样对邻座的同伴说道。这让他有些不悦，老师和他都没有看到任何会发生异变的迹象，各国的数字者们也没有报告称有不同于往常的灾厄前兆，怎么可能会有人觉得这个世界就要湮灭在时间长河中了？是想象力太丰富了，还是说像格雷姆林斯那样以他人的恐惧和痛苦为乐，唯恐天下不乱？

“某些阴谋论者和街头小报的编辑，通过捏造、夸大事实来杜撰谣言，并以此作为根基，在民间制造微小的不安情绪。之后，他们再通过演说、煽动，进一步催化成恐慌浪潮，让人们笼罩在末日阴云之下。”马特记得在离开Neutral公馆前，老师曾这样说过。那番话或许是对他所说，也可能是老师单纯在自言自语，对当天送来的《每日黑桃邮报》上刊登的新闻进行评价。

想到这里，马特就更加后悔自己提前下车的举动了，要不是达里恩还有剩余的车票，他可能得下午出发了，到那时候老师一定比现在更担心他的安全。

即使老师再担心他，马特也不能回到原本的列车去，他根本不会飞，而且，原本的车票也因打孔而作废了。他只能顺其自然，等列车到达林恩城以后，直接去王宫找黑桃国的数字者们，他们一定知道老师的行踪。

布莱兹和诺顿在伦蒂尼恩下车的时候，罗伊和巴特莱等人已经到达了林恩城。

“说实话，我这是第一次穿私服护卫…不，上班呢。”巴特莱差点把“护卫陛下”这几个词说出来，他将这些词说出口不算什么，但引发轰动，影响到王城的市民们正常的工作和生活，麻烦可就大了。

“低调点，巴特莱阁下。”艾布纳推了推眼镜，拖着吉他包从列车上走到月台，他拍去吉他包上的灰尘，说道：“老伙计，这次旅程怎么样？很委屈吗？理解一下吧，这次的对手太无趣了，不值得你大展身手。”

罗伊不太明白艾布纳到底在和谁说话，是他的吉他包还是吉他包里的物品。不过观察来看，吉他包里装着的肯定不是一把吉他，再加上，罗伊认为书中的黑桃国没有吉他或贝斯之类的现代摇滚乐乐器。

“欢迎来到林恩城的中央车站（Central Station），这是黑桃国最繁忙的交通中枢，也是黑桃国轨道运输的心脏。数十条铁路以这里为起点向外延伸，支撑起整个国家的日常运转，24小时从不停歇，像劳伦斯河畔的公约纪念钟塔的指针一样。”

伴随着长靴底碰撞大理石地面的嗒嗒声响，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传入罗伊耳中，罗伊不用移动视线往说话人所在的方向看去，他也能猜到说话人是谁。这是他和那人之间独有的默契，即使那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罗伊也会准确捕捉到他的气息。他为罗伊带来的安心感，任谁都无可取代。

（*此处为《えれくとりっく・えんじぇぅ》歌词）

tbc.

第四章 从达里恩到林恩城

第四章从达里恩到林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