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之国
“神明在期待中降临，
饱受战争之苦的人们看到了希望。
‘平息战争是我的第一个赠礼，
选出四位领袖是第二个，
那么，诸位所需的第三个赠礼是什么？。’
‘仁慈的神，
我知道这可能有所冒犯，
但能否请您再赐予四件赠礼平分给四国，
这样人们就不会再产生纷争了。’
一位智者这样说道。
年轻的神明欣慰的笑了，
他将四个祝福放在领袖们面前，任其挑选。
红桃国得到了良田沃野与水草丰美的草原，
梅花国得到了自然生命宝库与温暖的气候，
方块国得到了艺术，浪漫和丰富的金属矿藏，
留给黑桃国的，只有北国的湿冷土地，暖流与海。”
蒸汽机车驶离小镇时，雾还未完全散去。罗伊坐在三号车厢过道左侧靠窗的座位上，窗外的景致都在雾中隐去了原本的模样，像是没有晕染开的东方水墨画。
“陛下，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回到林恩城，最快也要今天下午了。”执事看向车厢走廊右侧的窗，从说话的语气中，罗伊不难听出他对于糟糕天气状况的无奈感。在书中所记述的世界，能控制天气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类似于这样的术式和魔法都是禁术，如今已经没有多少魔法师能使用这样的能力了。
“天气原因是不可抗拒的客观因素，那些议员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愿包容的话，那他们是缺乏常识，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信任新国王？”罗伊转过头来，目光也随之移到了沙发椅前的小桌上。桌上放着盛有三明治的碟子和一壶冷咖啡，在咖啡壶旁边打开的纸包里，有五块形状规则的方糖。
这就是早餐了。
“这和我平时吃的早餐差不多，我本来以为国王的早餐和我想象中一样豪华、丰盛。”罗伊想道，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落差让他多少有点哭笑不得。“我记得书中描述的黑桃国，不是在经济方面仅次于方块国，位列第二的大国吗？”
坐在对面的侍卫像参透了罗伊的心思那样，说：“陛下，在旅行途中这是我们能给您提供的最好的早餐了。不知道是否符合您的口味，如果不是很适合，不用勉强自己全都吃完。”
这让罗伊收回刚才的想法，那位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尽心尽力的为他准备早餐，自己却对人家的劳动成果连基本的尊敬都做不到，作为一位国王，计较微不足道的琐事，连足够的气度都没有，怎么能制杖在手，承载起王冠的意义和价值，之后管理好整个国家？想来都觉得荒唐至极。
“并没有觉得早餐不太符合口味，我只是有些在意昨晚的梦…我想知道你的名字，这样以后就更好打交道了，不是吗？”
那年轻人相当惊讶，从儿时起一直伴随自己的姓名却无法脱口而出，他低下头去，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回陛下，我的名字是巴特莱，至于我的姓氏，陛下就不必特意去记忆了，因为它是黑桃国最普通的姓氏之一。”
“没必要这么拘谨，巴特莱。虽然我是国王陛下，抛开国王的身份，我和你的年龄基本上相差不大。况且，这里也不是黑桃国的王宫，无需那么多条条框框去束缚。”罗伊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他完全把对方当成了在原本的世界的认识的新朋友，一时还没有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但就算他不会这么做，“真正的那位国王陛下”在非正式场合也不会在巴特莱以及其他侍卫面前表现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不得不说，黑桃国的蔬菜鸡蛋三明治确实比便利店货架上售卖的好吃。可能是黑桃国还没有那么多化学合成的食品添加剂，食材也没有被过多加工，呈现出的还是原本的味道。
“看来在食物和语言方面我都不用太担心了。食物和那边的一致，还没有出现那种很奇特的‘美食’，比如烤龙肉，史莱姆咖喱饭。他们用来交流的语言都是英语。异世界也会说英语吗？还是说他们的语言听着像我原本那个世界的英语？”在感慨自己能够适应异世界生活的同时，罗伊也向自己提出了新的疑问，对于语言的敏锐直觉，也许是因为他之前所学的专业。在转系到法律系之前，他选择的是看似热门、抢手，却很少能有人坚持到最后的汉语。
想到转专业的事情，罗伊又忍不住打算埋怨他父亲几句，假设父亲没有打消他学习汉语的热情，希望他接手律师事务所，他也不会同意放弃学习汉语，转到法学院从头开始修学分。
“你很有天分，罗伊。”他在汉语系的导师，亚尔林先生在得知他要转去法学院的事情后，特意将这块自己很重视的璞玉叫到了办公室里，和他从午后谈到黄昏。罗伊记得，那天午后的阳光是多么温暖，让人想找个向阳的房间静静地阅读，或者在学校里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小憩。可是桌上那份签了字的申请书又和缓缓落下的铁幕般，将他和温暖以及熟悉的导师和同学都隔绝开来，他在铁幕之外，只能抱头痛哭哀叹命运如此无情，而铁幕里侧的导师不管如何呼唤，声音都无法传到外面，传到他的耳中。
“老师……”他看着导师的背影，原本构思好的话语在瞬间从脑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它们在温暖的阳光下融化、蒸发了。
“陛下，您又睡着了吗？乘务员刚才送来了一张字条，没有您的授意，我们不会擅自去查看。”恍惚之中，罗伊感觉到有人在轻轻的推他，是巴特莱？还是执事先生？他茫然的睁开睡眼，小桌上只剩咖啡壶和纸包里的方糖，三明治餐碟被乘务员换成了咖啡杯，在杯碟下，藏着字条的一角。
“上午十点，餐车见。K.J至R.L。”
纸条上的字迹相当工整，这不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是在列车上的某个人有事需要相见。罗伊不难判断出，想和他见面的那人性格很是谨慎。之所以选择在餐车见面，因为上午十点不是用餐时间，餐车没有其他乘客，几乎是完美到不受打扰的谈话环境。
罗伊看了一眼车厢正前方的罗马数字“3”和嵌在墙里的挂钟：时针指向九点，分针停留在十分的位置。他还有五十分钟的思考时间选择去或不去。
“巴特莱，餐车在几号车厢？”他将纸条压回原位，用执事递来的湿毛巾擦去手上的灰尘和番茄酱。当他完成这两个动作时，坐在后排穿风衣的绅士咳嗽了一声，故意将行李箱放到过道上。站在车厢后侧，总是满脸笑意，眯着眼睛的乘务员立即走到绅士的座位旁边，佯装出正常工作的模样。
“先生，您的行李箱应该放在货车车厢。它已经超过了随身行李的最大重量。请和我去一趟货车车厢。”
稍后，绅士站起身来，提起行李箱，随乘务员来到了九号车厢。
“看来，格雷姆林斯殿下亲自排遣的第二小队得扑空了。”眯眼的乘务员压低声音，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块薄荷口香糖递给绅士：“黑桃4在列车上，你觉得我们有多少胜算？诺顿先生？”
“最多10%。”被乘务员称作诺顿先生，穿着风衣的绅士回答。“就算被伯特莱姆处刑的是外交大臣的儿子爱德华，格雷姆林斯殿下也已经被希瑟（Heather）阁下和艾萨尔雷德，或者说罗伊陛下列入怀疑名单了。我们现在太过张扬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假设希瑟她继续调查，殿下的计划迟早会被她知晓。”
“艾萨尔雷德从小就体弱多病，他能对我们造成多大威胁？抓住他，就和从糖果店买到太妃糖一样简单。餐车在6号车厢，而7号车厢里的18位乘客，有三分之二是自己人。黑桃4凯尔·琼斯他再厉害，也不能阻挡我们所有人。”
诺顿先生挑了一下眉毛，不再劝说眯眯眼和7号车厢的队友们放弃行动。
在离开9号车厢前，诺顿道出了自己的计划：“下一站是达里恩。我会在这里下车，将列车上的情况通过电报告知格雷姆林斯殿下。记住，作为数字者的凯尔·琼斯并不是我们的目标，没必要和他缠斗过久。”
诺顿和眯眯眼自以为他们的计划详细周密，然而隔墙有耳，在8号车厢的走廊上做清洁工作的长发“乘务员”悄悄录下了他们的对话。
时钟指向九点半。诺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窗外的浓雾没有散去的意思，他依稀看到了达里恩市远郊零散分布的住宅。
“半小时后我会准时赴约，你们的队长巴特莱和我一起去。其他人，留在原地待命。”罗伊利用纸条向三号车厢里所有假扮成乘客的侍卫们发布了他的第一条指令。不管在餐车等待他的K.J是谁，他都会出现在对方面前，自身安全是次要的，被他放在首要地位的是作为黑桃国新任King的信义。
列车的时速逐渐降了下来，雾中逐渐现出达里恩市市政厅的深紫色塔楼。
九点四十，列车驶入达里恩站。一位穿着浅蓝色风衣和黑色细背带裤，戴着红色细金属框眼镜的乘客站在月台上候车，他背着一只吉他包，除了他以外，月台上没有其他人。诺顿总感觉他长得像列车上的某位乘客。
“各位乘客，达里恩站到了，由于天气原因，列车只会在此站停留3分钟，请予以谅解。各位乘客……”乘务员打扮的机械人偶摇着手中的铃铛在车厢之间穿行，在没有电子语音播报的黑桃国，人们利用提前录好声音的机械人偶来播报站点，提醒乘客们及时下车。
“这和我原本的世界有些相似，虽然没有现代化的铁路和列车，但是有蒸汽机车和混合动力的列车行驶在铁轨上，构筑起整个黑桃国交通运输的钢铁骨骼。该说不愧是书中第一个迈入工业时代的国家吗？”罗伊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这段书中情节出自谁的笔下，但那位的想象力确实很有创意：建立在现实基础上进行想象，让人觉得合情合理。
驶出达里恩站，列车重新分阶段提速，下一站是帕特森站，假设没有其他情况的话，预计在10点20分到站。
九点五十分，眯眯眼在5号车厢遇到了在达里恩站上车的乘客。对方询问餐车里有没有冰柜，他想要一瓶冰镇过的橘子汽水。眯眯眼刚开始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随后，眯眯眼又折回来，手里拿着常温的青苹果汽水告诉他：冰柜里什么都没有。
越是闪烁其词，就越让人在意。
九点五十四分，罗伊见到了那位此前在8号车厢做清洁工作的长发乘务员，那人冲他笑了笑，沿着过道往餐车的方向走去。
时钟上的时间指向九点五十八分，列车加速至最高时速的五分之三。
巴特莱和罗伊提前来到餐车赴约，餐车里除了他们和那位长发的乘务员，没有其他人。就连平时在餐车负责清洁工作的乘务员也不见踪影。
长发的乘务员见到罗伊后，立即取下了制服帽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在乘务员的制服外套下，有一枚伤痕累累，但经常被受勋者细心擦拭的勋章。那是他身份的象征，也代表着像他这样的“数字者”们向黑桃国所展示的忠诚与勇气。他走到过道正中间，对站在6号车厢最前方的罗伊行屈膝礼。
“国王陛下，请让我为您献上黑桃国最高的敬意。”
“不必如此，跳过繁文缛节，让我们直接谈正题吧。”罗伊不知如何做答，他对宫廷利益的了解几乎为零。对于自己昨天还是学生，今天醒来穿越到书中世界，还稀里糊涂的被见到自己的所有人称呼为“国王陛下”的奇遇，罗伊更是从来没有设想过。如果让艾萨尔雷德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开心的笑出来吧。
“要是艾萨尔或者约书亚在这里就好了，他们的知识面都很宽泛，也很喜欢一部漫画的官方衍生设定。我认为他们对宫廷礼节和王室的言谈举止应该都有了解。”对凯尔·琼斯说那句话时，罗伊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他迫切想知道书中原本的男主角此时此刻在如何构思，以及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是镇定不惊？还是和他一样表面平静，内心茫然失措？
时针和分针之间夹角呈60度，时钟指向十点整。
掌声在凯尔·琼斯身后响起，好似有导演在精心编排，没有自我思考能力的木偶演员们按照各自的剧本登台演出。他们演出的这出戏码，对于某人来说是喜剧，同时也是一些人的悲剧，在笑声和欢呼背后，隐藏着未落下的眼泪，四目相对的沉默和无处安放的执妄。当它们相遇之时，世界的齿轮不再沿着既有的方向高速运转，而是趋于安稳终焉到来前的停滞。
“真是精彩呢，陛下。”眯眯眼站在6号车厢的末尾，身后跟随着几位7号车厢的男乘客，他们都和罗伊身高相仿，身材健硕，就算他们手中什么武器都没有拿，也能给人带来不安的压迫感和危机感。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凯尔站在那些人面前都有可目测的身高差。
“先生们，我记得我的谈话并没有邀请这么多人。回到座位上去，离到站还有20分钟，请不要随意在车厢间走动，避免带来不必要冲突。”凯尔尽可能回避着利用武力解决，列车车厢实在是太过狭小，平时不擅长近身作战的他处于不利地位。
“没有被邀请的应该是你才对，黑桃4。”
“大胆，居然直呼凯尔大人的职位！”巴特莱情绪激动，原本在罗伊身旁的他，站到自己必须护卫的重要人员面前，眼中充满坚定和决心。他背后就是这千年繁盛的雨雾之国即将迎来的新国王，护送他安全返回王城林恩(Lynn）是职责所在。
“这和你无关。”眯眯眼不紧不慢的说道，他指着巴特莱身后国王陛下的鼻尖：“我们的目标只有他。再妨碍下去，我们会优先解决你，小子。从高速行驶的列车上被扔出去，就算不会粉身碎骨，侥幸存活下来的话，也会和疼痛相伴。”
凯尔猜到了眯眯眼和那些人的幕后主使。
“陛下，快回3号车厢，到帕特森站立即下车。我负责拖住他们！”巴特莱依然挡在罗伊面前，寸步不让。“就算被扔下列车我也无所谓，为了保护陛下而负伤，想想就觉得光荣。”
“那就成全你好了。”眯眯眼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狂妄，他左后方的两位男乘客试图绕过凯尔，破坏餐车的车门，把巴特莱扔下列车去。凯尔预判到了他们的举动，举起右臂猛击向其中一人的面部，在将他暂时击退后，凯尔又狠狠踹向左侧男子的膝关节后部，让他在瞬间重心不稳，整个人都跪了下来，而下颌也磕碰在了餐桌上。
“抱歉，先生们，是不是陛下的威严让你们感到畏惧了？还是说我作为数字者，一段时间没在公众面前出现过，知名度不如从前了？”说这句话时，凯尔原本严肃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笑意。
眯眯眼身后的一些人见势不妙选择离开，他们很清楚和数字者作对基本上算自取灭亡。在用生命换取眼前利益或放弃这笔收入，未来能够在黑桃国继续生存这两个选项上，他们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那么今天先就此谢幕吧，黑桃4。我很期待之后陛下那份即兴演出的剧本，还有你小子——”眯眯眼又指着巴特莱，语气中满是不屑和轻视。“你再敢妨碍我们的计划，就不止是扔下列车那么简单了。”
“随时奉陪。”
眯眯眼似乎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颔首微笑，在三人面前变成贼鸥的模样，从顺风侧的窗子飞走了。
“陛…陛下，他是妖怪！”巴特莱不相信刚才在眼前发生的是事实。他先是一惊，尔后有些惊慌失措的回头看着罗伊。“是我出现幻觉了吗，陛下？”
“你没有出现幻觉，先生。在黑桃国确实有那么一些幻想生物，以及可以变成动物模样的魔法师。”凯尔走到冰柜旁，推开冰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两卷绳子放在餐桌上。除此之外，冰柜里再无他物。
“这得感谢艾布纳，如果不是他告诉我说冰柜有问题，我还真的不知道一时怎么处理那两位。”
“艾布纳是谁……”还没有等罗伊问完，在达里恩站上车的乘客出现了，带着他的青苹果汽水：“这趟列车连冰镇橘子汽水都没有，真扫兴。”
巴特莱听到艾布纳的抱怨后，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季节的黑桃国是不会有冰镇汽水的。
“介绍一下，这位是艾布纳·柯克兰，远道而来的贵宾，由于某些原因暂时在黑桃国逗留。他前段时间刚从梅花国度假回来，有些不习惯没有冰镇饮料。”凯尔向罗伊介绍着艾布纳，同时用绳子绑住之前打算把巴特莱扔下列车的家伙。等到达林恩城以后，他会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列车上的风波算是有惊无险的结束了。罗伊不明白，原本的主角究竟是有多缺乏情商管理能力，作为新国王刚继位就树敌过多，今后他该如何取得其他数字者的信任，顺利坐稳王位？
然而，罗伊看到的只是表象。等他知道实情的时候，他恐怕就再也没有嘲笑原本那位“罗伊陛下”的勇气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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