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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梦五:冯二小姐与海生

Bedlam

此刻的她兴致寡寡地靠在桌子上,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坏主意,难过的是,没有一个让她觉得有趣。她拿着木筷,在桌面上不住地敲敲敲,仿佛这样会使烦闷的时间会更快地过去。

若无其事地坐在对面吃饭的是她的异性知己,海生,一位样貌出众、性情温和的年轻人。海生是冯生众多异性好友中玩得最好的,尽管他俩的性格简直是天差地别。

为什么?

问就是冯二小姐天生一副好交游的性子,遇见谁都能聊上两句。同龄的姑娘无意中见了陌生年轻男子都要羞得别过头去,冯二小姐早已豪迈地搂过对方的肩,一起唱着歌儿喝酒去了。而海生,正是一个文质彬彬的酒鬼。不同的是,海生的酒量极好,从未醉过,而冯二小姐则是有自知之明而不敢多喝。

冯家是富商,有一个端庄优雅的冯大小姐作门面,自然对调皮捣蛋的冯二小姐管教得松了。并且冯家财力不是一般的雄厚,使冯二小姐长大到现在从未在吃穿的事情上担心过,一直都是无忧无虑地成长,对谁都大方慷慨无比。虽然冯二小姐乐于请人喝酒,但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些钱来之不易,所以她在吃穿住行上都不讲究,最近几年还在悄悄盘算着怎么省下一笔钱去外面玩玩。

冯二小姐就这样敲啊敲,敲到她自己都觉得厌烦。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面上,海生无动于衷,只是说:“轻点。”然后给冯二小姐示范了一遍怎样优雅地放下筷子,同时表示他已经用完餐了。

饭是冯二小姐请的,她自己不饿,一点儿没吃。

“海先生真是体面,啧啧啧。”冯二小姐嘲讽地说。

“谢谢冯二小姐的饭。”海生一副斯斯文文的无赖样。

“饭钱拿来。”

“已经下肚了。”

冯二小姐无言以对。

“无聊。”

紧接着她又自嘲道:“无聊又能如何——现在哪还有好玩儿的事?”

海生没回应她。说实话,他也想不到有什么能让面前的冯二小姐满足。

沉默;也许还剩下她的叹息。

冯二小姐原本就是为了寻乐子才跑出家来到客栈要了间房,在这里住下。这一住,冯二小姐自己也忘了有没有十天半个月了。虽然街上热闹,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发生,但终究还是市井之事,时间长了新鲜感也就过去了。

刹那间,冯二小姐身子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海生怀疑地观望。

她果然是有主意了。

“海生,要不我俩结个婚看看吧!”

那一瞬,他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但冯二小姐并没有发现,她沉浸在这个疯狂的想法里,一时无法自拔。

“行呗。”



冯二小姐的婚事很快传遍了客栈,客栈的客人再告诉自己的家人邻居。冯二小姐自己上街也是逢人便讲“我和海生结婚啦”。大家起初很吃惊,可一想到冯二小姐的行事风格,便不以为奇了。何况冯二小姐和海生婚后还和从前一样,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也不住在一起,于是大家也没把这桩婚姻放在心上。只有偶尔几个人,和冯二小姐招呼时喊她“海夫人”,冯二小姐也爽快地答应,但这毕竟是少数。大家还是照旧,唤她冯二小姐。

口头成婚后又过了几日,冯二小姐到海生上课的地方找他。海生在一个小庭院上课,场地不大,对于要伸展身体的舞蹈学生来说有点狭小了。而且庭院只有一个门口,来等待或是参观的人必须老老实实地待在门口。不过冯二小姐可是这里的老熟人,她趁着海生背对着自己给学生们讲解,一口气从他背后溜过去,溜到庭院中不被他看见的角落。海生是默许任冯二小姐偷偷溜进去的。即使他一声不吭,所有人也都看得出来,冯二小姐不用守规矩是因为他偏心自己的朋友。至于学生们,他们已经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了。

等到他下课,冯二小姐走向他,道:“我姐姐来了,在公园,我们去一趟吧。”



冯二小姐领着海生走到公园广场。这个人时间公园游客寥寥无几。广场中心的平台上,气质出挑、举止端庄温婉的冯大小姐抚弄着一把古筝。看来她已经弹罢了,在这儿抚琴只是为了等人。

冯二小姐拉着海生走近了,叫道:“姐姐,这是海生。”

海生礼貌地行了一礼,“初次见面,姐姐。”

冯大小姐站起身来,微笑回应道:“你好,我是冯清的姐姐。”

冯二小姐寻思着他俩也认识了,就想赶快脱身去解手。匆匆解释要离开一下后,她飞快地跑掉了。



冯二小姐回来的时候可就从容多了。

她悠哉悠哉地踱步回到广场,心情是多么舒畅。不曾想离得很远,就听见海生和姐姐在吵架。她停下来,仔细地听了听,发现他们在每件事情上看法都不同,吵得不可开交,两人一点儿都不对付。冯二小姐第一次见到文静的姐姐和别人吵架,而且吵得双颊通红,情绪激动。海生也一样,平常随和的模样消失了。

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她转身离开,到街上走了走。

如果他们问起,就说是饿了,到街上买吃的吧。

她在一个卖煎饼的小车前驻足。煎饼老板是她的朋友,看见她盯着煎饼就很高兴地喊道:“哎呀,二小姐要煎饼吗?”

“是啊,给我来两份。”

付了钱,她就在小车前等着老板现做煎饼。在油锅的嗞啦啦声中,她很专注地思考起来。我认识老板,就在我第一次来买煎饼的时候,那时我内心很想与这个能煎出葱香饼的人交朋友,即使是现在也一样,我一直把他当作朋友。

她的眼睛比往日多了几分忧郁。她开始左右张望,寻找熟悉的面孔。附近的人大多是认识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朋友,朋友,朋友……她注意到那个穿着长裙的年轻姑娘了。你好。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产生了一丝爱慕之心,我着迷于你婀娜的身影,你温柔的性格。但我还是把你当作朋友,只因相比于爱情而言,我对你更多的是友情。那边的站在门口的年轻人。我曾拉上他去喝酒,可他摆摆手拒绝了我,却承诺会做我的朋友。那样善解人意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或许那时我是喜欢你的吧,尽管后来我更愿意与你像朋友、兄弟一样相处。



冯二小姐回来时,被正在气头上的冯大小姐说了一通:“怎么弄得这么久?你这个做先生的未婚夫,简直是气死我了!”她把妹妹拉到一旁,降低声音,“到街上买了煎饼呀,这么香。”

冯二小姐看着她,微笑着点点头,把自己的煎饼递过去。冯大小姐接过就吃了起来,样子很斯文。冯二小姐又走向海生,后者气闷得一言不发。“来,吃煎饼喔!”一闻到煎饼的香味,海生就眉开眼笑起来了:“谢谢!”随即狼吞虎咽地埋头吃了起来。

“刚刚我和你姐姐吵架了。”他边吃边说。

“我知道。她对我说了。”

“你姐姐和你还真是不一样,我跟她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

她打趣道:“说明你们很有缘啊。”



次日,冯二小姐领着冯大小姐去到了海生上课的地方。

“就是这里吗?”冯大小姐好奇地问。她没来过这儿。她打量了一下这扇位于街道角落的不起眼的木门,它夹在两间店铺的外墙之间。

冯二小姐轻轻地推开门。

这节课准备结束了。一些父母进了院子,聚集在门旁,等着女儿下课。冯大小姐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被紧闭的槛窗所包围,看起来只有方才那一个入口;各面墙檐下都留了一道走廊,与空地只用一级石阶连接,石阶的边角已经残破了,石面却还算完好;天井的地面是用巨大的石块铺成的,缝隙间不是青苔便是杂草。在中央,海生正在给六个姑娘示范动作。她自觉地像父母们一样安分地候在门边。

冯二小姐看到姐姐这样,忽然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她抛下姐姐,像平时来找海生那样跑进天井,从正在讲课的海生后面溜了过去。这明显是捣乱的行为,惊得姐姐愣了一瞬,没有来得及抓住她,只得低低地叱了一声:“冯清,你干什么!”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正微笑着。跑到院子角落时,她转身一望,只见姐姐发现周遭人对此习以为常、熟若无睹,又气又惊地朝自己干瞪眼睛。这叫她心里的快感更加强烈。她感到自己获得了说不清楚的胜利。

海生不久就结束了这堂课。学生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向海生鞠躬,挽上父母的手臂,欢笑着离开。海生站在原地,朝门口的学生们挥手告别。“再见!”他微笑着,迎上了向他微笑招手的冯大小姐。他招招手。

接着他转身,径直走向冯二小姐所在的那个角落。

目睹了方才那一幕的冯二小姐惊讶地瞪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议;她望着来人,有些不知所措:“呃..... 你不走过去和她打招呼吗?”

“招呼过了, 她也看到我了。”海生抓起角落里自己的衣服迅速披上,“不用走过去了吧。”他仰头,翻出衣领, 然后用力拍了拍衣上的隆起,然后张开双臂,低下头好好地打量了一番,接着在冯二小姐面前转了一个圈。

“如何?”他极期待她的回复。

“新衣服?”

“是的。昨天回家前买的。”

她更加确信了。“没有什么问题,体面,做工也不错。”

“我是问你好不好看。”

“……中规中矩吧,一般。”

海生明显失望了。

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冯二小姐心不在焉地继续说下去:“跟你平常的衣服差不多,还是不带扣子的袖口……”她的眼睛望着别处,根本没看着衣服。

“这件袖口有扣子。”他的声音有些冷,“你没仔细瞧吧。”

她猛地转移了目光,看向新衣的袖口:果然有扣子。而后她抬头,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无法逃避,她想。

“我想了一下,我们还是离婚吧。”

“什么?”他愣住了。

“也不对,应该叫取消婚约……之前我不是说过了吗?结婚只是因为太无聊,想寻些好玩的事情做。可这对你不公平。”

瞅准他发愣的时机,她赶快继续道:“我很抱歉。不过别担心,我会处理的。就是这样。我先行一步啰!”

冯二小姐因了事毕,便爽爽快快地走掉了。经过冯大小姐身旁时,也只是留给后者一句“我先走了”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就好像她今天来只是为了将后者带到这里。

她很满意;她相信她的成人之美会有好的结果。



她走回熟悉而亲切的街道上,心情真是说不出的轻松。路边有个卖鹦鹉的摊子,摆出了几个吊着的鸟笼。她走近其中一个,里面的小鸟站在横杆上,扭扭脑袋。它很漂亮。

“我做得对吧?”她压低声音问它。

它没有理她,仍自顾自地东张西望。

“成人之美,促成金玉良缘, 这难道不是件值得赞扬的好事吗?”

它低头啄着自己的爪子,还是不理她。

冯二小姐大笑着离去。她对此毫不介怀。真的,她从来不在乎这一切,别人怎样无视她的话,她也会原谅的。

街道是这样开阔,她想,婚礼的时候应当不致于拥堵吧。

正如此想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疑惑,顺势一转身,突然正对着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原先是顺着阳光照射的方向走的。

是海生。尽管她看不清,但还是立刻就辨出了他。他重重地喘着气。

“不是,你怎么……”

她走近,阳光被面前人挡住了,使她终于能够看清。

他从没如此着急过。因为她走路时步伐总是很快的,没过一会儿就已走出很远,况且这条街还有许多小岔路,其实他也没把握能否追上她。“我有话要讲,一边回客栈一边说吧。”他向前走了几步,就与她并肩了。

冯二小姐抿着唇,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于是他们一齐向着最初的方向走着。她略微用力,海生的手就松开了。



他率先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何忽然提离婚,但是我不同意。”他盯着她,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我不同意离婚。”

“海生,你难道没有发觉,我与你结婚会阻拦你的真正姻缘吗?”

“阻拦我的姻缘?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们两个也不是真夫妻,万一你遇见了一个姑娘,你俩两情相悦了,那么你的有妇之夫的身份岂不是会妨碍你俩在一起?”

他皱紧眉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解释道:

“可我喜欢的姑娘是你。”

冯二小姐无奈地笑了:“海生,你不明白自己的心。大概是因为跟我结了婚,所以你才误以为自己喜欢我吧。其实,我们只是朋友。我曾经也有过一阵以为自己喜欢你,可我昨天碰到了朋友。”她终于对上我的视线了,他想,“我的朋友是我以前有过好感的人,而我发现我对你的爱情还不及对朋友的多。”——他的心沉下去了。

她又转头望着前方,不与他对视了。昨天带你去见我姐的时候,我一下就看出来你俩很合拍。我姐很少与人吵架的。何况谁会和一个刚认识的人吵架呢?只有在遇到知己的时候才会不顾形象吧。即使你俩看上去是在吵架,可我能看得出来,在心底里你们是佩服对方的。你知道吗,我相信你对我有男女之间的喜欢,有一点爱情。——真的。 但是我们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并没有成为恋人——你对我和我对你一样,都是友情;在你心里,与那么一点点的爱情相比,仍然是友情占了上风。所以我们之间,只是友情。”

沉默。片刻的沉默。她没有看他。

“你为何这么笃定呢?我确实敬佩你姐姐,她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对手。但我只把她当作朋友,当作你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我清楚我自己对你是什么想法:这样说吧,如果当初提出结婚主意的人不是你,我是不会同意的。”

她有一刹那的震惊,为这突如其来的坦白与陈情,以及话语里显而易见的苦涩意味。她感到自己的步子变得僵硬起来,动作也不是那么从容了。他对自己的感情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你……”

两旁的灯笼早已亮起。天空瞬间变了颜色,整条街道被昏暗所笼罩,点点红光不仅没有增添温暖之意,反倒衬出了几分诡异。一股迅疾的黑风,猛烈地穿入街道,从所有人的身边呼啸而过。

没有人被风刮倒或是刮走,但所有的人都倒下了。

灯笼依旧亮着。



我感觉很热,接着就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我十分熟悉的客栈房内床上的蚊帐。我转了转脑袋,这里确实是我的房间。我的身上盖着一床太厚的被子。

应该让楼下给我换换被子;因为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我想坐起来,身体却是意外地沉重;不过我还是做到了。直起身来我才发现,身后的窗户边,有个人逆着光站在那里。海生两步作一步地朝我奔过来,道:“你醒了?头还晕吗?”我点头,然后摇摇头。

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和憔悴:脸色白中带黑,眼下的黑眼圈极重,嘴唇白而干裂,整个人明显地消瘦了,衣服也是皱皱巴巴的,看上去已穿了有好几天——是那日他展示给我看的新衣服。他的眼里充满了焦急与关切,这让我有些不习惯,不自在。

“你昏迷了三天,而我前天就醒了。我们是被人抬回来的。”

“妖风?”尽管早已明白答案,可我还是开口询问道。

“是。现在外面都在陆陆续续地恢复,我这两天都没有出过门。没有人遇难。姐姐没事,我也托人到你家报过平安了。”

“谢谢。”

我掀开被子想要下床。他阻止了我:“再躺下睡会儿吧,你还没完全恢复。”我没有反驳,顺从地躺下,他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帮我换一张薄些的被子吧,这张太热了。”我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了。

“好。那你先躺下,待会取来我再帮你盖。”

在等待他的过程中,睡意不可抗拒地卷土重来,又占据了我的身体。



第二天,家里寄来一张先行令,内容是四个大字:“冯清亲启”。送信的刚在客栈外的栅栏喊道“有冯二小姐的信”海生就匆匆下楼去取了。

家里是要寄给我什么东西呢?



第三天下午,我正坐在走廊上打盹时,就被信使急切的喊声吵醒了。这次他喊得更加大声,也更加激动:“冯二小姐,你家里寄来请帖了!”我心里约略猜到是什么东西。海生从隔壁房间里出来准备下楼,我让他直接拆开。他有些犹豫地瞧着我,看样子还是不敢这么做。我只能重重地点了几下头,叫他放心。

从楼上我可以一清二楚地望见栅栏门那里的情况。海生接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对折的请帖。他看了封面,接着又打开里面,注视着纸上的内容。而后他突然抬头看向楼上的我,我望见他的脸涨红了,眼眶和鼻子似乎也是红的。

他高高地举着请帖,一边向我奔来,一边大声呼喊道:

“清,我们的结婚请帖到了,到了!——我们可以办婚礼了!”

我能看见他脸上控制不住的泪水,以及那双饱含激动与喜悦的眼睛。我能察觉到,朝我奔来的这个人,此刻是有多么的幸福。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相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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