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回朝

帐内药香沉沉，初叶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意识朦胧恍惚，眼前人影模糊，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虚弱地轻唤出声：“萧寒莫……”

闻声，夜雨申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阴郁。

她九死一生堪堪醒来，第一念、第一声，念的依旧是旁人。

他心底莫名憋起一股闷气，暗自蹙眉思忖：萧寒莫？他从未听闻晟世有此号权贵，想来，应当就是主帅萧彻。

压下翻涌的心绪，夜雨申敛去眼底沉色，声音平淡无波：“你醒了。倒是比我预想中恢复得快。”

初叶闻声猛然回神，视线慢慢清明，才看清守在床前的人是夜雨申。

她一瞬恍然，自己身中重伤，此刻理应被困在夜樱军营。

脸色依旧苍白孱弱，唇瓣失尽血色，她却仍旧勉强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问道：“我是你的敌对阵营之人，你为何要冒风险救我？”

夜雨申望着她尚能强笑的模样，紧绷数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淡淡回道：“在我眼里，你从不算纯粹的敌人。能救，我便救。”

初叶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藏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还好没死，方才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要去见阎王了。”

夜雨申难得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宽慰：“许是你太过聒噪，阎王都嫌麻烦，不敢收你。”

初叶低低笑了声，眉眼柔和：“也是。真的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一句谢谢就想作罢？”夜雨申垂眸看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较真，“为了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耗了无数人力药材，费尽周折。”

初叶眸光灵动一转，半开玩笑打趣：“那太子殿下想如何？”

夜雨申眸色微深，顺势接话：“以身相许，倒是可以。”

“这个绝对不行。”初叶立刻回绝。

“我可以勉为其难，收了你。”

初叶无奈干笑两声，一字一顿：“不、需、要。”

接下来几日，初叶病情堪堪稳住，却依旧反复无常。体内寒热相冲，时而高热灼骨，时而寒彻四肢，每一次发作都叫她痛不欲生、受尽折磨。

夜雨申日日前来探望，只是大多时候，她都深陷昏沉，毫无知觉。

与此同时，晟世军营之中，萧寒莫彻底走出低迷颓态。

他看着满营负伤将士、沙场残留的鲜血尸骨，压下心底私情，重拾主帅风骨，连夜重新推演战局、调整布防、排布阵列。

私情再重，亦不能误家国、误三军。他立誓，这最后一战，必胜。

数日转瞬而过。

两军终极决战轰然打响，彼时初叶正深陷昏迷，一无所知。

此番萧寒莫布局缜密、进退有度，晟世大军势如破竹，大破夜樱兵力，一举锁定胜局。

硝烟散尽，沙场秋风萧瑟。

萧寒莫一身染尘战甲，端坐战马之上，遥遥望向对面阵营的夜雨申。

“你是一位值得我敬重的对手。”他声音沉稳，坦荡磊落。

夜雨申立在残旗之下，一身傲骨未折，淡然回视：“你亦是。可惜你我各为其主，立场对立，终究无法同道。”

短暂沉默后，萧寒莫目光沉沉，直切要害：“你救活她了？”

夜雨申微顿：“谁？”

萧寒莫不语，只是静静凝望着他，眼神已然说明一切。

夜雨申了然，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玩味：“原来，她于你这般重要，那愿意用这座城池交换吗。”

萧寒莫直言坦荡，字字清醒： “她于我意义非凡。今日此战，我胜、你败，两军胜负已定、疆土归属分明，我绝不因私废公、以城换人。”

他身为三军主帅、家国肱骨，江山寸土皆是将士血汗换来，绝无拱手让人之理。

夜雨申眼底多了几分欣赏，朗声一笑：“你倒是通透。我亦不会拿她去换输赢荣辱。于我而言，胜负常态、疆土得失，皆为坦荡”

萧寒莫望着他，神色平静从容。

他深知夜雨申傲骨坦荡，亦感念他拼死救下初叶的恩情，家国胜负归胜负，私人恩义归恩义。

良久，他抬手松口，坦荡道：“此战你已落败，我可依军律剿敌。但念你护她性命、存她一线生机，今日，我放你军安然退去。”

夜雨申颔首，眼底坦荡：“多谢。后会有期，战场再见，各凭本事。”

语罢，他扬鞭策马，率残部从容离去。

初叶再次悠悠转醒时，已然身在夜樱东宫太子府。

此战大败而归，太子却私自保下敌国女子、因私情分心战局的流言四起。夜皇震怒，当即下旨，令夜雨申闭门思过、自省过错。

可夜雨申接旨之时神色淡然，毫无辩驳、毫无不甘，坦然领旨。

这般无所谓的模样，反倒气得夜皇龙颜大怒、怒火难平。

几日后，夜雨申回府，踏入庭院，便见初叶已然能够独自下床缓步走动，气色好了大半。

“恢复得倒是挺快。”

初叶回头看他，眉眼带笑，半认真半玩笑：“那可不，养好身子，我才好找机会逃出去。”

夜雨申缓步走近，语气慵懒笃定：“我的太子府，守备森严，你怕是插翅难飞。不如乖乖留下。”

“也行。”初叶洒脱耸肩，“白吃白喝、好生休养，倒也惬意。”

二人并肩落座，方才轻松的氛围缓缓褪去。

初叶敛去笑意，神色认真地抬眸看他，轻声发问：“此战大败，你心中，当真毫无愤懑？”

夜雨申抬眸望她，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初叶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是夜樱储君，身负朝野厚望，本需战功立身、震慑朝堂、服众安邦。此番战败，于你仕途声誉损耗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