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月灵山

“小鬼，好好歇息。”

萧寒莫丢下一句叮嘱，那一身矜贵疏离的冷意尽数敛去，夜色之中，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厢房门外。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酒意翻涌上来，困意铺天盖地将我裹挟，我沉沉坠入梦乡。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漆黑，眼前的画面缓缓铺开，如同翻开一卷尘封的旧画卷。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软软的发髻，满脸泪痕，死死拽着男子的衣摆，哭得浑身发抖。

“爹爹，我不要离开你们，不要送我去月灵山……”

蹲下身安抚她的，正是我的生父慕南席。往日朝堂之上沉稳威严的丞相，此刻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可奈何，他伸手轻轻拭去小女孩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低沉。

“爹爹也舍不得同你分开，可爹爹更想要你好好活下去。月灵山有温泉秘境，最适合调养你的身子，墨玥师父也会护着你。乖，我们叶儿最懂事，去山上学好本事，便能再回京城。”

小女孩抽噎许久，终究是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嗯。”

这是幼年的慕初叶。

我站在梦境里静静旁观，心口微微发闷。

画面流转，场景切换到云雾缭绕的月灵山。

小小的慕初叶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师父……我撑不住了，我好像快要死了。”

可立于身前的墨玥师父神色没有半分软化，眉眼严厉，语气半分不留情面：“小初叶，坚持住。今日这套功法练不完，夜里便不许用晚膳。”

我在梦外看得心头一震。原主都虚弱到这般地步，师父的管教，竟依旧严苛到不近人情。

转瞬，凄厉的痛呼骤然响起。

“啊！师父，救救我……”

小小的女孩蜷缩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寒冰包裹，那深入骨髓的冷，隔着梦境都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墨玥师父这才神色一变，快步上前将她抱起，急匆匆奔向山中的后山温泉。

这一刻我才彻底懂了，为何六岁便要远离故土，远赴月灵山。那是为了活命。光是看着，都难以想象她日复一日承受的是何等蚀骨的折磨。

眼前光景再度变换。

漫山桃花盛放，漫天粉瓣随风纷飞，落满青石阶。

少女身姿轻盈，衣袂翻飞，在花海之间舞剑回旋，像一只乘风起舞的粉蝶，姿态绚烂，美得惊心动魄。曾经孱弱多病的小姑娘，终于褪去病态，慢慢好好长大。

舞剑停歇，她足尖一点，纵身轻巧跃上粗壮的桃花树枝，怀中抱着一壶酒，仰头开怀畅饮。

可原来她本就半点不胜酒力，不过几小口，便歪靠着枝干，沉沉睡了过去。

桃林深处传来脚步声，三道挺拔身影归来。

少女眼睛一亮，立刻从树上跃下，蹦蹦跳跳迎上前去，眉眼满是雀跃欢喜。2

“师兄们，你们回来啦！”

为首的少年含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小师妹，可有挂念我们？”

“凌师兄，莫师兄，夜师兄！我当然日日都在想你们！”她叽叽喳喳，像只快活小鸟，“你们不在山上，日子可太无趣了，师父还日日逼着我练功，半点偷懒都不许。”

凌云羽、莫千笙、夜北洵。

三个名字牢牢刻进我的脑海。

这是属于慕初叶的三位师兄。不知道今生，我还有没有机缘与他们重逢相见。

梦境到此慢慢消散，余下一片朦胧虚无。梦里尽数是月灵山的岁岁年年，更早的儿时记忆却一片空白。我心底暗自思索，不知道这具身体深埋的武功技艺，我还能不能记起、能不能施展。

头颅一阵阵抽痛，昏沉感迟迟不散。

我艰难睁开双眼。

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缝隙，碎点点跳跃铺落在床褥之上。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青衣侍仆端着洗漱器物走了进来。

“公子，您醒了。”

陌生的屋舍，陌生的面孔，昨夜醉酒的一幕幕潮水般涌入脑海。我猛地坐起身，心头一紧。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何在此处？昨夜同我一道的那位公子去哪了？”

“回公子，此处便是萧雅阁。昨日是那位公子将您送过来安置的，临走留下一封书信。”

侍仆走上前，将桌上叠放整齐的信纸递到我的手中。

纸张素净，笔墨寥寥，字迹潇洒遒劲，只有短短一行：

三日之后，萧雅阁见——萧寒莫

惜字如金，半分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小心把信纸折好收进衣襟。大事不妙，我彻夜未归，爹娘在家必定心急如焚，还有溪儿，怕是也急得团团转。不能再多做耽搁，我必须尽快赶回慕府。  

慕丞相府内，此刻早已乱作一团。

早饭席间，才发现三小姐慕初叶彻夜未回。溪儿只能如实禀报，小姐换上男装去往萧雅阁游玩。慕南席当即派遣好几拨府中下人赶去萧雅阁寻人，府里上下人人悬着一颗心。

正焦灼万分之时，门外传来通报。

“老爷！夫人！三小姐回来了！”

“爹！娘！我回来了！”

我跨进朱漆大门，声音传进厅堂。

看见我的那一刻，满屋子悬着心的人，这才长长松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