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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蝶城杀机06

铁血孤岛

夜,海风卷着城外码头水气拍打厚重青石门板,整座城门浸在一片浓稠如墨的死寂里。城头上巡夜的梆子早已断了声响,四溅血迹涂满城墙。

正中主城门的谯楼之内,一盏陶土油灯悬在横梁,灯芯燃得虚弱,昏黄微光堪堪铺开半丈方寸之地,余下的角落尽数被冰冷黑暗吞噬。风吹得案头油灯灯火摇曳,昏黄细碎的光絮只堪堪铺开半丈之地。

背对着洞开的木门,城门立在灯影之下。他生得极为魁梧,肩宽近三尺,一身古铜色虬结肌肉在单薄粗布内衬下绷出坚硬轮廓,下颌线粗砺锋利,一道三寸陈年刀疤从左眉骨斜劈至下颌。手掌宽大厚实,指节布满层层厚茧,虎口处两道深褐色旧伤常年不褪,那是常年握长枪、提重刀磨出的印记。

此刻他垂着双目,目光冷漠,指尖缓缓抚过身前摊开的鱼鳞重甲,指尖摩挲着甲片间的缝隙,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窥见的复杂心绪。

这套鱼鳞重铠陪伴他已有十有五年,甲身由千余片巴掌大的熟铁鳞片叠缀而成,内衬鞣制犀皮,工部精工打造,寒光凛冽,如今久经搁置,胸口护心镜上镌刻的先锋虎纹,清晰分明。

俯身,双手提起沉重肩甲,武功不弱的他,轻松抬这副重甲。甲片摩擦的脆响,在寂静城楼里格外清晰。甲胄沉重,单副便有七十余斤,寻常需士卒穿戴完整便要耗上半柱香。

但是此刻,就剩他一人了,此时门外静静无声,他知道外面的东西在等待他。自己穿戴这套甲胄也不用多久,套上肩甲,腰背发力,不久就套上甲胄。岁月与沙场气息融入了他的筋骨。

“老伙计,最后再与你并肩一场。”低声自语,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经风沙磨砺的粗粝,指尖轻轻叩了叩护心虎纹。手捏着刀柄,平举起轻轻摸着环首大刀刀身,眼底漫开一层追忆的温软。

彼时他尚是区区先锋校尉,未满二十,一腔悍勇无所畏惧。朝廷下令南征百越,南疆密林瘴疠遍地,蛮人依山筑寨,木石城墙高耸陡峭,箭矢滚石如雨倾泻,三拨攻城士卒接连折损在墙下,大军停滞三日,无人能攀墙强攻。

那日大雨滂沱,山道湿滑难行,主动请命,孤身披这套鱼鳞重甲,背悬大刀,手持攀墙趁着雨幕掩护独闯敌寨城墙。蛮人长矛戳刺、毒箭齐射,尽数被层层叠叠的鳞甲格挡在外,甲片震得他胸口闷痛,却分毫未阻他向上攀爬。登上城头,他挥刀斩断守城蛮酋脖颈,劈开寨门锁扣,后续大军方才涌入,一举踏平城寨。

这么多年过去,昔日同赴南疆的袍泽死伤殆尽,自己多地辗转,唯有这身鱼鳞重甲,宝刀,被他带在身边。

可今夜不同。

手系紧腰间甲绦,目光穿过木门缝隙,望向门外。夜色漆黑如浸墨,城头两侧空旷死,静得骇人。死寂之中藏着刺骨寒意,让他心底紧绷的弦越收越紧,脑海闪过之前的画面。

不久前,城内无端燃起战火,来路不明的暗袭之人潜伏街巷,所有守城士卒尽数调至城头分垛戒备,两百一十三名兵士分列城墙各处,手持长戈、弓箭,严密监视下方街道动静。

起初所有人都只当是零星倭寇作乱,未曾放在心上,即便有溃逃士卒在城墙下断首,也无人在意,只觉的是对方武功诡异。

完全不知致命的危机正在悄然笼罩整座城门头。

最先出事的是一名年轻小兵。城头值守半宿,腹中憋胀,他同身旁袍泽打了声招呼,便顺着阶梯下城去往墙角茅厕,一去便再无音讯。同垛战友等了近两刻钟,不见人折返,只当他偷懒躲在角落歇息,城上人手吃紧,无人特意下城搜寻,此事便被暂时搁置。

变故接踵而至。城墙边缘垛口,几名士卒倚着城砖闲谈,其中一人仅仅侧身整理箭囊,不过转瞬功夫,身侧同僚凭空消失,垛口只余下半支未插稳的羽箭。几人惊觉,慌忙四处张望,城墙上下、阶梯拐角尽数搜寻,不见半分人影,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

真正击溃人心防线的,是转瞬之间的咫尺别离。

一名老兵正与身旁战友说笑,抬手拍对方肩头,目光错开不过一息,再转头,方才还并肩而立的袍泽凭空消散在夜风里,原地只剩一缕随风飘散的衣料碎布。老兵瞬间失声嘶吼,周遭士卒闻声聚拢,清点人数之后,所有人背脊发凉——短短时间,城头已然失踪整整三十七人。

两百余人驻守城墙,数十人无声无息消失,没有声响、没有打斗、没有呼救,如同被黑夜一口吞噬。恐慌像毒藤般顺着人群疯狂蔓延,兵士们紧紧靠拢,不敢单独倚靠垛口,眼神惶恐地扫视下方漆黑街巷,每个人都害怕下一个消失的会是自己。

暗处潜藏的对手不再掩饰踪迹,杀戮从暗中转为明目张胆的掠夺。

漆黑街道上空,细如发丝的银色索线无声穿梭,在夜色里几乎无法分辨,精准飞出,径直套住城头士卒脖颈。不等众人反应,一股巨力自街道深处拉扯而来,士兵身躯瞬间离地,双脚悬空挣扎,整个人顺着索线被拖拽向下方幽深街巷,转瞬便没入黑暗。

这一幕,突然,众人惊恐,接二连三,又有几人被套走。

守城士兵也是精锐,一时间也没有完全崩溃,警惕心起。

又一名壮汉被索套锁喉腾空,旁边同袍嘶吼着扑上前,紧接身旁七八名士卒齐齐伸手,死死攥住老牛裤脚、衣襟,所有人身体后倾,拼尽全力抗衡下方拉扯的巨力。

只听“撕拉——”一声刺耳裂响,粗麻布军裤直接从大腿处撕裂,布料碎片四散飞舞。强大的下坠拉力将七八人一同拽得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冰冷青砖城头上,磕碰出一片痛呼。而同袍的身影,已然彻底消失在街巷黑雾之中,只余手中剩下半截破碎裤布。

恐惧彻底冲破兵士的心理防线,凄厉的哭喊、惊叫此起彼伏,城头彻底乱作一团。

“救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抓人!”

“是妖魔,是怪物,一个是怪物。世间何来如此武学!”

“我看清了!是极细的银索!从街巷暗处飞出来,套住脖子就往下拖!根本看不清藏在暗处的人!”

“躲起来,藏起来,不要露头!”

兵士们挤作一团,纷纷向内垛口退缩,再也不敢靠近外墙边缘,人人面色惨白,握兵器的双手止不住颤抖,箭矢散落一地,长戈歪斜倚靠,守城阵型彻底溃散。

立于城楼高处,守城将将城头乱象尽收眼底,油灯微光映着他沉冷肃穆的侧脸,眉骨刀疤因紧绷的神色愈发醒目。他

心中已然看透对手的算计:

“暗处之人根本无意强攻城墙,只是借着夜色用索线不断掳走士卒,以无形的恐惧消磨守军士气。”

“城墙之上两百余名兵士,如同浮在水面毫无反抗之力的鱼,而暗处的杀手手持钓索,慢条斯理垂钓收割,等到军心彻底崩塌,再一举冲破城防,便会攻破。”

“绝对如此”

对手的算计阴狠至极,攻心远胜攻城。兵士本就因接连失踪心生惶恐,亲眼目睹同伴被凭空拖走后,军心已然濒临溃散,若再放任暗处之人肆意掳人,不消半个时辰,所有士卒都会弃械逃窜,整座城防将彻底失守。

攥紧腰间环首刀柄,,他大步踏出城门楼,登上主城墙高台,声如洪钟,压下满城慌乱哭喊,每一字都带着久经沙场大将的沉稳威严,穿透嘈杂混乱:

“所有人勿要慌乱!敌军意在乱我军心,绝非正面强攻!弓箭手列阵,立刻更换火箭,将下方整条长街尽数引燃,以火光驱散暗处埋伏!”

火光能够驱散黑夜遮蔽,逼出潜藏街巷的暗杀手,斩断那些诡异索线的掩护,是当下唯一能压制对方偷袭的法子。话音落下,他侧头看向身侧紧随多年的副将陈武,抬手一指街巷深处,军令清晰果决:

“副将,你挑选五十名精锐死士,持刀盾列阵等候,待火箭燃尽、街巷火势稍弱,即刻带队冲入街道清剿伏兵,切勿单独冒进,全队抱团前行!”

副将年近四十,性子沉稳悍勇,行事从不拖沓,听闻号令立刻抱拳躬身,头盔往头上一扣,甲胄碰撞脆响利落:“末将遵令!”

快步转身,副将快步穿梭在惶恐的兵士之间,高声点选身经百战、心性坚韧的精锐士卒,五十人迅速聚拢,手持厚铁盾、环首长刀,结成紧密方阵,等候进攻指令。

城头弓箭手稳住心神,迅速更换箭囊内箭矢,将浸透松脂、硫磺的麻布裹在箭镞,用火折子引燃箭尾。一簇簇跳动明火在城头亮起,百支火箭同时拉满弓弦,弓弦震颤嗡鸣不绝。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