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利刃只发出一声细微到被海风吞没的皮肉割裂声,溃逃兵士的头颅顺着光滑的切面滚落在青石板上,乌黑血泉自断颈喷涌而出,溅湿墙根丛生的湿滑青苔。无头身躯失去支撑,重重瘫软在地,四肢无意识抽搐两下,便彻底僵冷。
正扶着城垛的城头守将紧盯这惊悚一幕。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瞬间炸开,死死攥紧腰间嵌铜环首刀,心底掀起滔天惊涛。方才暗器速度快得超乎凡人想象,切割颈骨如同裁断薄纸,世间绝无凡铁能有这般锋利。
“好锋利的暗器!”
猛地俯身望向远处漆黑蜿蜒的街巷,胸腔翻涌惊惧与怒意,扯开嗓子厉声大喝,声线裹挟武将常年带兵的粗犷威严,穿透呼啸海风:
“混账东西!暗处何人作祟,敢在蝶城行凶装神弄鬼!”
视线死死锁定暗器飞来的巷弄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里,骤然浮起两点幽碧磷火般的竖瞳,没有半分人味,冰冷、漠然,如同山林深处蛰伏的凶兽。那双绿瞳回首短暂停顿,精准对上城头守将惊骇的目光,仅仅一瞬,便重新隐入巷尾浓黑之中。
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只觉浑身血液近乎冻僵,后背浸透一层冰冷冷汗,心头警铃疯狂作响,来不及细想对方是人是妖,扬手嘶吼传令:
“全军放箭!朝着那条长巷全力射击,绝不能放它逃走!”
城头数十名弓箭手立刻闻声搭弓放箭,慌乱间甚至来不及分辨目标确切方位,只能依照将领指示,朝着漆黑巷道漫天抛射箭矢。硬木长弓弓弦震颤声此起彼伏,铁簇箭矢划破空气,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惨白箭雨,铺天盖地砸向下方街巷。
兵士心中满是未知的恐慌,只顾机械拉弓、搭箭、放箭,没人敢停下观望,直至每个人腰间皮质箭壶空空如也,指尖被弓弦磨出连片血痕,众人才气喘吁吁停下动作,望向巷道里密密麻麻扎满地面、木墙、柴堆的箭矢,人人面色惨白,互相打量,低声交谈。
一名年轻弓箭手攥着空箭壶,声音发颤,眼底满是茫然恐惧:
“诸位,方才一轮箭雨,可有谁看清射中了什么东西?”
身旁老兵摇头,掌心不断擦拭额头冷汗,语气慌乱无措:
“我什么都没瞧见,将军一声令下我便只管放箭,黑灯瞎火,连靶子在哪都分不清。”
另一个驻守三月的新兵浑身发抖,脑海反复回放方才断头兵士滚落在地的头颅,牙齿打颤:
“那方才墙根的弟兄,头颅瞬间就被斩落……暗处难不成真藏着吃人怪物?”
抬手抹了一把满脸冷汗,守将掌心黏腻温热,心口沉甸甸压着难以驱散的不安。他清楚此刻军心已经动摇,若不下去查验尸身安抚众人,恐慌会迅速蔓延,当即沉声下令,声线强压心底慌乱,维持将领沉稳姿态:
“副将,带五名亲卫持火把下城,仔细查验尸首与街巷,搜寻暗处凶手踪迹。”
身披半身铁皮甲的副将躬身抱拳,应答铿锵,却掩不住语调里的忐忑:
“末将遵令!”
一行人举着火把快步走下城墙,火光摇曳照亮满地箭矢与那具惨不忍睹的无头尸身,青石板上的鲜血还在缓缓流淌,浸透泥土。几人顺着巷道仔细搜查每一处墙角、柴堆、民宅门缝,地面只有杂乱箭痕,没有半分血迹、皮肉、衣物残留,仿佛方才那双幽绿竖瞳的怪物凭空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副将折返城头复命,话音未落,城头守军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压抑的恐慌如同毒藤,顺着人群疯狂蔓延。
……
而城中恐惧彻底撕开守军心底的防线。蝶城虽四面高墙阻隔外敌,此刻却成了困住众人的囚笼,每一条巷道、每一处屋檐、每一扇木门后,都仿佛蛰伏着索命黑影。所有人心底悬着一块巨石,不知道下一个落单遇害的是谁,不知道黑暗中致命暗器何时会突袭自身,明明身处城内守备之地,却如同深陷无边无间地狱,四面八方全是无法预判的凶险。
制造这场屠戮的猎手,铁血战士。身高七尺,全身覆着哑光玄黑异形合金护甲,肩背搭载微型隐形光学装置,能完美融合周遭黑暗环境,只在视物时露出面罩缝隙里狭长的竖瞳;腰间悬挂淬毒飞刀、钢丝索套,随身携带着感应陷阱、麻痹毒烟罐,掌心腕刃薄如蝉翼,切割血肉骨骼毫不费力。
不以正面厮杀取胜,它狩猎自有一套残酷规律:绝不主动直面成群结队、兵器齐备的士兵,专挑落单哨兵、分散巡逻小队、刚换岗松懈的兵士下手。依靠光学潜行隐匿身形,提前在屋檐、巷口、营房布下致命陷阱,出手一击必杀,收割性命后立刻关闭气息、遁入阴影,不留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幸存者被困在无尽猜忌与惊惧里,活在这种死亡阴影之下,精神持续紧绷濒临崩溃。
营房内,刚结束三更值守、换下重甲休整的三十余名兵士,正围坐火堆分食麦饼,周身难得有几分暖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传令兵匆匆闯入,递来叶明驰援各处的紧急军令。
“敌袭,高手,全力追击!”
众人不敢拖沓,仓促抓起环首刀、长矛列队,鱼贯踏出营房木门。
谁也不曾留意,营房屋檐横梁早已缠绕细密合金索套,绳索两端连接地面触发机关。当先走出的七八名兵士脚掌刚踩上机关石板,头顶索套骤然收紧,死死勒住众人脖颈,瞬间将人凌空吊离地面。
半空之人手脚疯狂挣扎,喉咙挤出嗬嗬的闷响,藏在阴影里的黑影抬手甩出三柄淬毒飞刀,精准刺入所有人胸口,剧烈毒素瞬息麻痹心肺,挣扎转瞬消散,悬空的尸体随风轻轻晃动。
海风吹动篝火,火光照射众人影子在墙上晃动,一个速度奇快的影子在众多影子中穿行,之后所有士卒全数倒下。
偏僻北城楼,独留一名哨兵值守瞭望台。少年哨兵困倦地倚着城墙打盹,指尖长矛斜靠身侧,耳边只有海风呼啸。黑影顺着城墙缝隙无声攀爬而上,腕间利刃无声刺入后心,哨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一软便栽倒城头,鲜血顺着城砖缝隙缓缓滴落。
……
也有士兵察觉落单凶险,自发三五成群抱团穿行街巷,试图依靠人数抵御暗处袭击。可铁血战士早备下灰紫色麻痹毒烟,旋转金属罐自墙头滚落碎裂,毒雾瞬间弥漫整条巷道,刺鼻烟气侵入口鼻,人吸入片刻便四肢酸软、意识昏沉。抱团士兵慌不择路四散奔逃,阵型彻底溃散,失去掩护后,尽数沦为阴影中猎手的猎物。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濒死哀嚎声在蝶城各处此起彼伏,东西街巷、南北城楼、城郊营房无一幸免。守军死伤数字持续暴涨,原本一千两百名编制的城防兵卒,经接连偷袭、陷阱绞杀、暗处暗杀,兵力折损过半,各处防线接连失守,城墙值守、街巷巡逻、城内驻防三线防御体系彻底崩塌。
大量幸存士兵彻底碾碎了守城的斗志,恐惧压垮了所有家国大义。他们随手丢弃手中兵器,撞开两侧民宅木门,蜷缩在灶台、床底、储物柴房角落,浑身止不住颤抖,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半步都不敢踏出房门。
他们心中只剩对未知非人猎手的极致畏惧,再也提不起分毫拿起兵器御敌的勇气,昔日守土护城的信念,在接连不断的血腥杀戮里消磨殆尽。
……
可是他们依然被黑影一个个找出来,失去抵抗力的士卒被疯狂虐杀,无助的发出呜咽。
守将叶明武僧寂然带着仅剩二十余名贴身亲卫,举着火把在全城四处奔走驰援。
今夜一路奔走,可可每每总是迟来一步,入目皆是刺目惨烈景象:营房外悬吊的尸体、城楼血泊里的哨兵、巷道横七竖八堆叠的兵士尸身,青石板缝隙填满暗红凝固血迹,空气中浓重血腥混杂海水咸腥,呛得人胸口发闷。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冰冷倒在黑暗里,往日操练说笑,一幕幕惨状狠狠扎进叶明眼底,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悲愤、心痛、无力三种情绪死死缠绕着他。他无数次握紧长刀,循着转瞬即逝的细微动静追猎,想要逼出暗处猎手正面搏杀,堂堂正正分出胜负。可这名异族猎手行踪缥缈无迹,开启隐形装置后气息、身形尽数隐匿,来无影去无踪,叶明每次赶到声响源头,只余下满地冰冷尸骸,凶手早已遁入更深的黑暗,连一丝踪迹都捕捉不到。
每一次驰援,他都只能带着亲卫继续追击,都来及收敛遗体,掩埋残尸,眼睁睁看着将士不断陨落,守城责任,此刻仿佛千斤巨石压在肩头,却找不到任何复仇反击的门路。军中习得的兵法、守城战术,在不循凡俗厮杀规则的暗夜猎手面前,全然失去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