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莫清雅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轻,不想惊动可能已经睡下的吴曼蕊。客厅的灯却啪地亮了——吴曼蕊从沙发上坐起来,膝上搁着笔记本电脑,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看样子一直在等她。

“吃了吗?”

“还没。”
莫清雅把装着档案复印件的布袋放在鞋柜上,声音有些哑。
吴曼蕊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起身去了厨房。微波炉嗡嗡地转了两分钟,端出来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两碟小菜,摆在餐桌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莫清雅看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

“我查到了一件事。”
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吴曼蕊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莫清雅把档案馆里看到的那篇传说讲了一遍——不是全部,没有提叶淑皖,没有提那句“阿姐救我”,只说是一个关于青燕山本地的旧民间故事,一对姐妹,姐姐看着妹妹被献祭。

“你觉得那个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她问吴曼蕊。
吴曼蕊想了想,说:

“大概活不了。换了谁,都活不了。”
莫清雅没有说话。她觉得吴曼蕊说得对。传说里写得很清楚:淑皖自此癫狂,日夜奔走于河畔。那个姐姐的心已经和妹妹一起沉进了河底,留在岸上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疯疯癫癫地在河边徘徊了一个多月,然后消失——传说里没有写她是怎么消失的,投河,还是被灭口,又或者是一个人走进了深山里,再也没有出来。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过是在痛苦上叠加痛苦。
她的心隐隐发紧。那是另一个人的痛苦,隔了漫长的岁月,却依然精准地刺进了她的胸口。

“别想太多了。”
吴曼蕊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传说只是传说。”
莫清雅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她也希望那只是一个传说。可是梦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缺了胳膊的布娃娃,还有那句“姐姐,你为什么丢下我”——它们都在告诉她,那不是传说。那是某个人留下的记忆。而那个人,此刻就活在她的身体里。
夜里,莫清雅又做了那个梦。
依旧是那片灰黑色的水面,依旧是那层薄薄的雾气。但这一次,雾比往常更淡。她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水边有树,枝干扭曲,叶片落尽,像是死了很久的枯木。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苔藓覆盖,只露出最下面的一角。
小女孩站在水面上,离她比任何一次都近。
近到她能看清女孩裙摆上绣花的每一针,近到她能看清布娃娃上缝补的针脚,近到她能看清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女孩的头发不再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而是被别到了耳后,露出完整的五官——和莫清雅小时候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下巴更尖,皮肤更白,嘴唇没有血色。

“姐姐。”
女孩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你今天找到我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莫清雅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名字:

“……淑宁?”
那一瞬间,女孩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梦里那种缓慢的、无声的、一颗一颗掉落的泪。而是像一个真正的五岁孩子那样,委屈地、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滚出来,滴落在水面上,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你记得我了。”
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透过哭泣变得含混不清,

“你真的记得我了。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想起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莫清雅蹲下来,视线和女孩齐平。她的眼睛也湿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哭声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不是没有见过小孩子哭。但这个小女孩哭的方式不一样:不是撒娇,不是闹脾气,而是一个被丢下了太久太久的孩子,在确认自己没有被遗忘时,终于可以把攒了几百年的眼泪全部倒出来。

“对不起。”
莫清雅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完整的,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你叫叶淑宁,我知道你姐姐叫叶淑皖,我知道你只有五岁,我知道你在水里等了很久很久。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女孩用力摇头,小手伸过来,想碰莫清雅的脸。但她的指尖穿过了莫清雅的皮肤,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莫清雅,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

“没关系,姐姐想起来就好。我不怕等。我只是怕你不来了。”
莫清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她不怕等。她说她不怕等。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是复仇,不是公道,只是一个记得她的人。

“我会再来的。”
莫清雅说,

“明晚,后晚,每一个晚上。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雾气开始变浓。女孩的身影在雾中缓缓后退,水面上没有脚印,只有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她抱着那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笑容已经安稳了。

“姐姐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早晨醒来,枕头是湿的。但莫清雅的心情,和往常不一样。
她坐在床上,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名字。叶淑宁。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有名字的、活过的、被爱过的孩子。五岁,活泼好动,怕冷,喜欢姐姐给她缝的布娃娃,在最后的时刻喊了一声“阿姐救我”。然后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有人重新叫出她的名字。
莫清雅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红肿的,但嘴角微微翘着。那不是开心,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踏实。长久以来,她第一次觉得那些梦不是来折磨她的。它们是来托付的。有人在托付她,把一个等了太久的故事托付给她。
吴曼蕊看到她的表情,明显松了口气。吃早饭的时候,吴曼蕊没有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眼睛红肿,只是往她碗里多夹了一个荷包蛋,说:

“今天气色好一点了。”
莫清雅笑了。

“嗯。”
上午,她坐在电脑前,重新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保存着那条十七年前的新闻和档案馆复印件的扫描件。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整理清水河历年失踪和溺亡事件的记录。档案复印件上提到了“淫祀”和“献祭”,传说里说“每岁必以童男女投河”,又说“至民国初年方渐绝”——只是“渐绝”,不是“断绝”。
她需要更多信息。不管是历史方面的,还是关于现在那个小镇的。她重新打开上次注册的民俗文化论坛,那条关于叶氏女传说的帖子下面多了几条回复,大多是说“涨知识了”“没听过这个传说”,没有实质性的补充。但右上角的私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未读标记。
她点开。
发信人依旧是“青燕山下”。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凌晨一点。

“你说的叶氏女传说,我知道一些更详细的内容。这个传说的某些版本里提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镇上在搞一些不该搞的事。不只是以前,现在也有。你如果想了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但前提是:你不是记者,不是警察。如果你是,请直接删除我的账号,当我没说过。如果你只是一个关心这件事的人——那你做好准备,这里的事情,很重。”
莫清雅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很重”这个词用得奇怪。不是“可怕”,不是“危险”,而是“重”。像石头。压在水底的那种石头,绑在五岁孩子身上的那种石头。她回想刚到青燕山镇那天看到的场景——镇口的老榕树,青石板路,晒太阳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热情但眼神疏离的摊贩。那个镇子表面上一片祥和,可林阿姨一听到清水河就变了脸色,豆豆再三劝他们不要去河边,那个穿黑衣服的少女说“天黑之后不要去水边”。每一个人都在暗示同一件事——水边不安全。但没有一个人说清楚为什么不安全。
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有些话不能明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不是记者,也不是警察。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想弄明白梦里的事情。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很愿意听。不管有多重,我都想听。”
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消息状态变成“已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又停了。闪了几下,又停了。莫清雅盯着那行跳动的省略号,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终于,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加我微信吧。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一趟青燕山最好。有些事情,你得亲眼看看。”